王事靡盬

西周总共历十二代（武、成、康、昭、穆、恭、懿、孝、夷、厉、宣、幽。周公、共伯和不计入内）。

武王克商以后，仍然征伐不断。虽乏系统记载，从《诗经》、《竹书》、《国语》、金文中可见一斑。

成王-周公

成王-周公之时，有三监之乱，徐戎，淮夷响应。周公耗时三年平定其乱，周公之子伯禽于鲁国为其力助。（《尚书大传》“一年救乱，二年克殷，三年践奄”；《逸周书·作雒解》“周公立，相天子，三叔及殷、东、徐、奄及熊、盈以畔。周公、召公内弭父兄，外抚诸侯。…… 二年，又作师旅，临卫政殷。殷大震溃，降辟三叔。王子禄父北奔，管叔经而卒，乃囚蔡叔于郭凌。凡所征熊盈族（即嬴姓东夷，徐、奄等国）十有七国，俘维九邑；《尚书》“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成王东伐淮夷，遂践奄”；《史记·鲁周公世家》“管、蔡、武庚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 宁淮夷东土，二年而毕定”；《尚书·费誓》“徂兹淮夷、徐戎并兴。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 甲戌，我惟征徐戎”；《孟子·滕文公下》“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

康、昭、穆、恭、懿、孝

康王时，“东夷大反，伯懋父以殷八师征东夷”。（《小臣誺簋铭》）。所谓“殷八师”，推测以卫地之商人所建军队。此外王室军队还有宗周六师和成周八师（《曶壶铭文》“更乃祖考作冢司徒于成周八师”）。

昭王时，三次南征讨伐荆楚，“南征而不复”，“丧六师于汉”（《左传》、《古本竹书》）。穆王所丧估计为宗周六师。昭王之死，有两种说法：《吕氏春秋》载“周昭王亲将征荆，辛余靡长且多力，为王右。还，反涉汉，梁败，王及祭公抎于汉中。辛余靡振王北济，又反振祭公”，则是过汉水时桥梁断裂，当时被救起。《帝王世纪》则称“昭王德衰，南征，济于汉，船人恶之，以胶船进王。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没于水中而崩。其右辛游靡长臂且多力，游振得王，周人讳之”，则是沉于船。《史记》则只说“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

穆王时，十四年，王帅楚子伐徐戎，克之（《古本竹书》）。后三年，徐偃王率九夷伐周，兵至黄河。当时穆王在西方巡狩，传说造父御车一日千里赶回，联合楚国攻徐，徐偃王败走。此外穆王曾命毛公讨伐东夷猾国（《班簋铭》“王命毛公，率邦君、徒驭伐东国猾戎；吴伯左师、吕伯右师，三年静东国”；《孟簋铭》“朕文考眔毛公、遣中（仲）征无需”），或在徐偃王败走之后。穆王还挑起和玁狁（犬戎）的战争，一说“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国语·祭公谏征犬戎篇》），一说获其五王（《古本竹书》）。周与玁狁战争伴随整个西周，以幽王死镐京，平王东迁告一断落。

恭、懿、孝三王期间，征伐之事较少。恭王灭密（《《国语（恭王游于泾上）》）。懿王时，曾经和齐师一起讨伐淮夷（《史密簋铭》“王命师俗、史密东征，会合齐师，讨伐南夷卢、虎，以及杞夷、舟（州）夷，伐长必，获百人”）。后来似乎镐京发生过内乱，“懿王徙于犬丘”（《古本竹书》）。而继承懿王的是其弟孝王，而非其子夷王。孝王即位后，史载其“命申侯伐西戎”（《史记・周本纪》）、“封非子于秦邑”（《史记・秦本纪》）。

夷王时，虢公伐太原之戎（《竹书纪年》“夷王七年，虢公帅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此外或曾与鄂侯、昏国作战（《禹鼎铭》、《柞伯鼎铭》。多归于厉王时期，在此不论）。《史记・楚世家》称夷王暗弱（“夷王之时，王室微，诸侯或不朝，相伐。熊渠甚得江汉间民和，乃兴兵伐庸、杨粤，至于鄂，立其三子为王”）。夷王还开创“天子下堂而见诸侯”，（《礼记》“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推论其因，或许是其得位出于诸侯拥立之故（《史记・周本纪》“孝王崩，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是为夷王”）。

周厉王

厉王在位三十七年，期间戎事主要与淮夷互伐：《古本竹书》载“厉王三年，淮夷侵洛，王命虢公长父征之，不克。先败，后再战”。《虢仲盨铭》“虢仲以王南征，伐南淮夷”、《柞伯鼎铭》”虢仲命柞伯…广伐南国…今汝(柞伯)其率蔡侯”、《宗周钟铭》“南国服孳敢陷虐我土。王敦伐其至，扑伐厥都。服孳乃遣间来逆邵王，南夷、东夷具见，廿又六邦”，与史书互证。《禹鼎铭》所记，似为同一事。按其记载，厉王此战可谓大胜，生俘鄂侯驭方。另据《晋侯稣钟》（时代存疑，或在宣王），厉王或曾于三十三年亲征东南，至安徽宿州或山东郓城一带（夙夷、淖列）。

除东南事外，玁狁曾入侵京师，为武公击退。此时不见于史料，唯《多友鼎铭》见载。“武公”亦不知何人，另见于《禹鼎铭》。《诗经·小雅·出车》有“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出车彭彭，旂旐央央。 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猃狁于襄”。南仲为宣王初年太师皇父之父（《诗经·大雅·常武》“南仲大祖，大师皇父”），则此诗亦为厉王时期。“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杀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亦此间事。

征伐以外，厉王不听“芮良夫毖”，重用荣夷公行“专利”、且“弭谤”，召公谏“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最后导致“国人暴动”，奔彘。共伯和摄政，（《古本竹书》“厉王既亡，有共伯和者摄行天子事。 共伯和干王位”），召公保护太子静（后之宣王）。十四年后，厉王薨，共伯和归政宣王。

共伯和，不知何人也。唯归为以后，“归国于卫也”（《鲁连子》），《毛诗序》载“《抑》，是卫武公刺厉王”）。当时有卫武公（名和）、共伯和、遗迹铭文中率军南征的武公，其三人关系莫衷一是。

^{㝬簋（周厉王） – 扶风法门镇齐村窖藏（周原遗址）}

^{铭文：王曰：有余隹（虽）小子，余亡康昼夜，坙（经）雝（拥）先王，用配皇天。簧黹（致）朕心，墬（施）于亖（四）方。肆余以义士献民，爯盩先王宗室。㝬乍（作）䵼彝宝簋，用康惠朕皇文剌（烈）且（祖）考。其各（格）歬（前）文人，其濒才（在）帝廷陟降，申恪皇帝大鲁令（命），用保我家、朕立（位）、㝬身。阤阤降余多福，宪导宇慕远猷。 㝬其万年，䵼实朕多御，用贲（祈）寿，匃永令（命），畯才（在）立（位），乍（作）疐才（在）下。隹（唯）王十又二祀。}

宣王中兴

周宣王即位后，发动对淮夷全面征伐。《诗经·大雅·汉江》有“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王命召虎：来旬来宣。文武受命，召公维翰。 无曰予小子，召公是似。肇敏戎公，用锡尔祉”；《诗经·大雅·常武》有“赫赫明明，王命卿士， 南仲大祖，大师皇父。 整我六师，以脩我戎。 既敬既戒，惠此南国”、“率彼淮浦，省此徐土”，足见其规模浩大。《新本竹书》载“六年，召穆公（即共伯摄政时保护宣王者）帅师伐淮夷。王帅师伐徐戎，皇父（《诗经·大雅·常武》“南仲大祖，大师皇父”）、休父（《诗经·大雅·常武》“程伯休父”）从王伐徐戎，次于淮。王归自伐徐”。可见召穆公从南阳-汉江-长江一线行军。而宣王亲率之六师，应当沿黄、淮一线进军，最终在淮南会师。“不留不处，三事就绪”，意在不扰民，和周厉王“勿遗寿幼”风格迥异。

周宣王伐淮夷的时间，如果采信不甚可靠的《今本竹书》，在六年。《今本竹书》在“宣王五年”还载“尹吉甫帅师伐玁狁，至于太原。 秋八月，方叔帅师伐荆蛮”。前者和李贤引《古本竹书》相符，后者即《诗经·小雅·采芑》有“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

攻伐诸戎，第一次在即位之初，三至五年期间。大致玁狁在厉王晚期（或共和期间）占领犬丘。宣王四年先令秦仲伐戎，秦仲败亡，随后给秦庄兄弟七千兵，稍却犬戎。五年，宣王亲征，以尹吉甫为帅，终于获胜。（李贤引《古本竹书》注《后汉书・西羌传》“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犬丘，杀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及宣王立四年，使秦仲伐西戎，为戎所杀。王乃召秦仲子庄公，与兵七千人，伐戎破之，由是少却。”《兮甲盘铭》“五年三月王初格伐玁狁于（余吾），兮甲从王，折首执讯”《今本竹书》““五年夏六月，尹吉甫帅师伐玁狁，至于太原”；《诗经·小雅·六月》“玁狁孔炽，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佐天子…簿伐严狁，至于太原”）。此外在宣王十二年，玁狁攻伐洛之阳（陕西榆林、延安一带），为虢季子白所破。此事仅见于铭。此外，《诗经·小雅·出车》所载“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赫赫南仲，玁狁于襄”不知在何时。以南仲于十八年“见南淮夷，厥取厥服”（《驹父盨盖铭》）看，似乎在虢季子白破敌之后，筑城守备北方。此外《诗经·小雅·采芑》有“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结合《今本竹书》，推测应在宣王六年以后。

宣王中后期（推测在位四十六年），陷入一系列与西戎的交战，从史书记载看，败多胜少。铭文中自然不会记载这些败绩，但《诗经》中却不绝于耳，甚至催生了最美之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其余如“王事靡盬，忧我父母”、“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启居，玁狁之故”）。宣王中后期战事见于史载的有：宣王三十一年，伐太原之戎，败绩；宣王三十六年，伐条戎、奔戎，败绩；宣王三十八年，晋人败北戎于汾隰；宣王三十九年，征申戎，破之；宣王三十九年，千亩之战，伐姜氏之戎，大败。宣王四十二年，宣王之子杨侯长父击败犬戎。（李贤引《古本竹书》注《后汉书·西羌传》：“后二十七年，王遣兵伐太原戎，不克”、“后五年，王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后二年，晋人败北戎于汾隰，戎人灭姜侯之邑”、“明年，王征申戎，破之。”、《国语》：“宣王三十九年，战于千亩，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四十二年逨鼎铭》“猃狁出捷于井阿、于历岩…汝执讯获馘，孚器车马”）。

周宣王还曾讨伐楚，但仅有三处模糊证据。其一为不甚可靠的《今本竹书》，在“宣王五年”载“尹吉甫帅师伐玁狁，至于太原。 秋八月，方叔帅师伐荆蛮”；其二为《国语》“宣王既丧南国之师，乃料民于太原”，应在宣王晚期。其二为《诗经·小雅·采芑》有“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应在早期。其三为周宣王后期的楚公逆钟出土于晋侯墓。由此推测，宣王至少有两次荆楚：一次在宣王五年，方叔为统帅。另一次在宣王后期，一度获胜（缴获楚钟），最后丧南国之师。

宣王重臣，除召公虎和尹吉甫（其次有方叔、太师皇父、杨侯长父）之外，还有仲山甫、申侯和吕（甫）侯。仲山甫（樊仲山父，樊为采邑，济源）见于《诗经·大雅·烝民》，此外《国语》载仲山父谏料民。如此则在宣王晚期。申侯和吕（甫）侯，见于《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吕）及申”）。申、吕，本为旧国，分见于《尚书・吕刑》（穆王时期）和《史记·秦本纪》（孝王时期），《史记・齐太公世家》又载“其先祖封于吕，或封于申，姓姜氏”。宣王把申伯封到南阳谢邑，应为防御楚国。自此史书又“南申”、“西申”之称。若取信《今本竹书》，则在宣王七年（“宣王七年，王赐申伯命”）。吕国似应一并迁封，并和同为姜姓的许国一起防卫楚国。《诗经·王风·扬之水》有“戍申”、“戍甫”、“戍许”，正其三家。

宣王后期，“南夷与北狄交”，征战无休止，被迫“料民太原”、“不籍千亩”。幽王即位后，各种矛盾激化。最终（西）申侯引玁狁入镐京，杀幽王。虢侯等立幽王之弟惠王，为晋文侯所杀。周无王九年，诸侯不朝。晋文侯立平王，三年后东迁成周（以上见于《清华简系年》）。

夷狄交织

从商末至春秋初期，恰逢夷狄肆虐之时，《公羊传》所谓“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后世虽也有边患，却难得如当时盛况，四方夷狄齐聚一堂。

东夷在后世的存在感较低，此时却为华夏头号劲敌，其族多姓盈熊（盈，通赢，秦、赵之始祖飞蠊、恶来，即东夷人。熊或为衍字，和楚子芈行熊氏无关），其大者有淮夷、徐戎、蒲姑、莱夷、群舒、等等。东夷占据商族旧都，并源源不断消耗商族实力，实可谓和周共克商族。灭商之后，建齐、建鲁，都为了慑服东夷。成王、康王、穆王时期淮夷还能主动出击，夷王以后则逐渐被动挨打，逐渐“淮夷攸服”。到了春秋初年，在王师和齐、鲁的反复打击下（尤其是春秋初年鲁僖公征伐，见于《鲁颂》），淮夷只剩下莱、江、徐等小国苟延残喘。虽然如此，灭周而一统天下的秦，严格说来也是东夷之后。

西戎部落众多，条戎、奔戎、姜氏之戎等，便是其属，其中实力最强者为玁狁。西戎初不见于史，周初似乎属于“荒服”。穆王不听劝阻，以不进攻为由始兴讨伐，自此世代征伐不断，直至申侯联合猃狁攻陷镐京。周平王东迁后，秦人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以襄公战死为代价，终于收复宗周旧地（见诸《无衣》），猃狁也就逐渐消匿了。战国时期有义渠，应属猃狁后代，苟延馋喘后终被秦所灭。

北狄者，或与西戎同源（山西有潞戎，属赤狄。而瓜洲迁往三川的陆浑之戎，却不称狄。可见戎狄并无严格区分），渡黄河、越太行山进入华北平原的。关于北狄最初的记载大概是季历时期“伐鬼方”和“败于燕京之戎”（虽然称戎，却在黄河以东太行以西，按方位暂且归入北狄）。北狄在西周时期的记载不多。到了春秋，北狄进一步分化为赤狄和白狄。春秋初年，赤狄气焰嚣张，东出太行，灭邢（周公余子之国）灭卫（卫康叔之国）侵燕（史载山戎，可能与赤狄有关），甚至干涉到天子即位（王子带之乱）。后来经过齐、晋的反复打压，才逐渐消声匿迹。白狄不如赤狄嚣张，却悄悄载华北平原建立起华夏建制的国家，其中鲜虞（即中山国）发展成礼仪之邦，并一直存在到战国晚期。戎狄没有姓氏，但白狄中的姬姓之戎，包括狐氏，骊氏等，是个例外。这些戎狄唱与晋人通婚（见诸献公、文公、赵盾）。至于其姓氏由来，不得其考。

至于南蛮，覆盖地域极广、至少包括了巴、楚、吴、越、羌等族（其中吴虽为泰伯之后，其民多为南蛮），但除吴、越曾昙花一现以外，南蛮风头都被楚国抢走。楚国算然自丹江口发家，接近中原，但周人称其“蠢尔蛮荆”，楚人自称“我蛮夷也”，故计入南蛮无疑。楚国一面觊觎中原，一面欣然向华。到了战国时期，俨然与华夏无异，以至于当时诸侯宁可以楚怀王为纵长，也不和“王于兴师”连横。楚汉之际项羽拥楚王义帝，诸侯更不绝丝毫违和。

如此看来，周人之天下，竟被东夷、南蛮侵吞。而东夷、南蛮之骨髓，亦侵浸武王、周公之礼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