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观止·大雅（上） – 绵绵瓜瓞、会朝清明

绵绵瓜瓞

周族应为西戎一支，其始祖后稷为虞、夏之际人物，大约与商族始祖契为同时。周族发源于渭水上游的“邰”（今陕西武功），善耕种，与羌族的姜族世代通婚，其事迹见诸《诗经·大雅·生民》。

夏末，大概因为商族西进，周人不得不避其锋芒。于是族长公刘率周人迁居到豳（今彬州），所谓“奔走戎狄之间”。公刘始创祭祀、礼仪，仍以农牧积聚。公刘迁居之所“京师之野”，即为后世京城、京师之滥觞。其事迹见诸《诗经·大雅·公刘》。

商后期，周人领袖公亶父率族迁至岐阳周原（今岐阳）、立国称“周” – 周之名称，即源自此。此时商人迁殷，势力收缩，对于关中西部的控制力逐渐减弱。而按《史记·周本纪》，则是为“薰育戎狄”（即猃狁）所迫。公亶父事迹亦见诸《緜》、《皇矣》。周原如今发掘出凤雏甲组、召陈、以及云塘-齐镇三处大型建筑基址，应为宗庙、宫殿遗址。

至文王之父季历时，被商王任命为牧师，为商族征讨西戎。殷商甲骨卜辞显示，周人尝向商王进献美女、巫师，商王也频繁关切周人安危。周人又暗地笼络周边部族，殖封势力：季历之兄仲雍建虞国、与同为姬姓的芮国（世系失考）扼守太行南道。与畴、挚联姻，挺进中原（河南）。文王更是武功赫赫，一面封建虢国（今之宝鸡）、伐密须（犬戎一枝）、巩固西境。随后迁都丰京（今西安），虎视东顾。一面伐崇（即嵩）、盂（今河南沁阳）、断绝商之河南；伐黎（晋山西长治），从太行山上窥视大邑商。到武王即位之时，正可谓“三份天下有其二”（孔子语）了。

挚仲氏任

妊姓始祖奚仲，传说因发明马车而成为夏代“车正”。推测奚仲后人一支从薛（山东滕州）迁居平舆（今驻马店）建立挚国，为商方国。季历娶挚国太妊，生文王，所谓“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诗经·大雅·大明》，“京”即周原）。挚国以外，妊姓另有一畴国，推测在鲁山（平顶山）。两国后来大约都为蔡国所灭。（《左传·定公元年》：“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世本》等“奚仲作车”；《世本·氏姓篇》“祖己七世孙成，徙国于挚，更号挚国。”；《水经注・汝水》：“汝水又东南，过平舆县南…… 古挚国也，汉挚亭。”；《国语·周语中》注：“挚、畴二国，任姓，奚仲、仲虺之后，大任之家也。”

密人不恭

密国即密须，商代方国，姞姓，在甘肃灵台。“密人不恭，敢距大邦”《诗经·大雅·皇矣》，为文王所灭。后重封姬姓诸侯。其封君后裔密叔为穆王时重臣（见于金文）。恭王游密，密康公陪同，因与恭王争夺女子，国灭。此外春秋时河南有新密，属郑国，似与密须有关，缺考。（《国语》：“恭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康公弗献，一年，王灭密”）

^{虎簋（西周穆王） – 上博
铭文：唯卅年四月初吉甲戌，王在周新宫格于太室，密叔入右虎。即位，王呼内史曰：“册命虎曰：乃祖考事先王，司虎臣，今命汝曰：更乃祖考，胥师戏，司走马驭人眔五邑走马驭人，汝毋敢不善于乃政。锡汝市、幽黄、玄衣、滰纯、銮旂五日，用事。”虎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丕显鲁休。虎曰：“丕显朕刺祖考粦明，克事先王，肆天子弗望厥孙子，付厥常官，天子其万年緟兹命。”虎用作文考日庚簋，子孙其永宝用，夙夕享于宗。}

虞芮质厥成

芮国源头失考，依据铭器、《世本》，知其为姬姓。根据《诗经·大雅·緜》“虞芮质厥成”，知商末时其国与虞比邻，则在山西平陆一带（此说尚乏考古或铭器证实）。当时周人谋局中原，芮国应称为周之盟友。芮国于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迁至陕西韩城梁带村，末期迁都至澄城县刘家洼（在西南百二十里），两处均有墓葬为证。芮国后为秦穆公所灭。成王时芮伯为顾命六卿之一；厉王时，芮伯良夫为王卿士，曾劝谏驳斥“专利”。芮国历史参见《博物观止·芮国小史》一文。

^{列鼎（西周晚期-春秋早期） – 刘家洼出土，陕西考古馆
铭文：大师小子白□父，作尊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
同时出土共三鼎四簋，大致对应上士级别。太师，应为芮伯所指。小子，应为芮伯家臣。}

^{虞候政壶（西周晚期） – 晋博
铭文：唯王二月初吉壬戌虞侯政作宝壶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

泰伯奔吴

虞国与吴国关系错综复杂。综合《宜侯夨簋铭》、《左传》、《诗经》、《史记》，推测真相为：泰伯（即太伯）、仲雍（即虞仲）和季历（文王之父）同为公亶父之子。长子泰伯推位让贤，于是公亶父以季历继位周王，而让泰伯、仲雍二人至山西平陆建立虞国（和芮比邻，故后文王为“质厥成”。兄弟同建一国，另见于虢国之建）。至康王时，移封其后人中一支到至宜（在丹徒），后来发展成吴国（金文中“吴”“虞”通假）。留在原地的仍为虞国。春秋末，吴国一度称霸中国，旋为越国所灭。虞国则在春秋初期为晋假途所灭。虞、吴辨析，详见于《博物观止·虢季之辨（附虞吴辨析）》一文。

^{宜侯夨簋（周康王） – 江苏丹徒的西周墓葬出土，国博
铭文：惟四月辰在丁未，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或（国）图。王卜于宜口土南。王令虞侯矢曰：迁侯於宜。锡鬯一卣、商瓒一口，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锡土：厥川三百……，厥……百又……，厥宅邑三十又五，〔厥〕……百又四十。锡在宜王人〔十〕又七裏。锡奠七伯，厥〔庐〕〔千〕又五十夫。锡宜庶人六百又……六夫。宜侯大扬王休，作虞公父丁尊。}

王季之穆

《左传·宫之奇谏假道篇》载“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推测文王灭密须后，封兄弟虢仲、虢叔二人于雍（宝鸡），建虢国，以制西疆。“虢”之字形如勇士搏虎，概含勇武之意。武王克商后，移封虢仲于制（虎牢），称东虢。虢叔留于原地，称西虢。自此两虢分别拱卫京畿两境。至平王东迁，西虢也迁至崤（即陕地），二虢仍从东、西拱卫王畿洛邑。西虢初代封君虢叔为文王母弟（据孔颖达），因而更受尊崇，世代卿士。推测史料、铭器中虢氏征伐戎夷、参预朝政者多出其下。东虢则似默默无闻，于春秋初年被东迁而来的郑桓公所灭。此外，西虢东迁后在原地留下一支，称小虢国，后为秦所灭。最后，晋献公两次假途灭虢，遂亡西虢。

《左传（宫之奇谏假道篇）》：“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国语・晋语四》“文王…… 孝友二虢。及其即位也…咨于二虢。”；《尚书・君奭》“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宮適”。

会朝清明

周武王“奋四世之余烈”，于即位当年东出崤函、会盟西南。次年再临盟津，北渡黄河，直驱商都。六日后至牧野，遇商军主力。武王当夜布阵，昧爽进兵，黎明决胜，当夜入朝歌，获纣王首，一战而有商（以上，见诸《尚书·牧誓》、《诗经·大明》、《逸周书》、利簋铭文等）。

武王以“戎车三百，虎贲三千”，大败商王“其会如林”之军。（此外武王有六师主力“甲士四万五千人”及诸侯盟军。但综合《周本纪》、《孟子》、《吕氏春秋》、《尚书·牧誓》记载分析，似未参战。以理推之，大概六师与盟军均在战场列阵，而锐卒一出，胜败即分矣）。

武王克商占朝歌（今卫辉）和大邑商（今安阳）以后，分派将领征讨殷商南国属方，推测在今巩义、淮阳、滑县、禹州、浊泽、长葛一带。此次征伐可谓摧枯拉朽，各将多则七日，少则二日，便纷纷得地献俘，于是“南国是疆”。此时距出兵丰京，才三月而已。（《礼记·乐记》“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逸周书·世俘解》“戊辰（牧野之战四日后），王遂祡，循追祀文王。时日，王立政。吕他命伐越戏方；壬申（四日），荒新至，告以馘、俘。侯来命伐靡集于陈；辛巳（三日），至，告以馘、俘。甲申，百弇以虎贲誓，命伐卫；告以馘、俘。庚子（二日），陈本命伐磿；百韦命伐宣方；新荒命伐蜀。乙巳（七日），陈本、新荒蜀、磿至，告禽霍侯、艾侯，俘佚侯、小臣四十有六，禽御八百有三十两，告以馘、俘。百韦至，告以禽宣方，禽御三十两，告以馘、俘。百韦命伐厉，告以馘、俘“）。

武王夙有商

^{利簋（周武王） – 临潼零口西段村窖藏出土，陕历博
铭文：珷（武王）征商，唯甲子朝，岁鼎。克昏，夙有商。辛未，王在阑师，赐右史利金，用作檀公宝尊彝。}

^{透雕夔龙纹铜钺（西周） – 洛阳北窑出土，豫博
礼兵器，钺身上下饰透雕夔龙，是西周早期王权、军权象征物。《逸周书・克殷解》“商辛奔内，登于鹿台之上，屏遮而自燔于火。武王乃手大白以麾诸侯，诸侯毕拜。遂揖之。商庶百姓咸俟于郊。群宾佥进曰：‘上天降休。’ 再拜稽首。武王答拜，先入适王所，乃克射之，三发，而后下车，而击之以轻吕，斩之以黄钺。折，悬诸大白。乃适二女之所既缢，王又射之三发，乃右击之以轻吕，斩之以玄钺，悬诸小白。乃出场于厥军。轻吕：短剑；大白、小白：大旗；折：折其首”。}

^{青铜爬龙（西周早期） – 扶风县召公镇巨良村海家组窖藏（周原遗址），宝鸡青铜馆
同窖器物属于姜太公家族遗存（《师盂钟铭》师盂自作朕皇祖太公、郭公、□公、鲁仲宪伯、孝公、朕剌考静公宝龢钟，用喜侃前文人，绾绰永命，宜孙子）}

蜀羌友邦

《尚书·牧誓》载，牧野之战，除虎贲、六师以外，还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人”各族参展。宝鸡古陈仓道北口出土的弓鱼国墓葬，其国虽不见于史，而其国址、器物，均与巴蜀多有流通。其与姬姓诸侯（丰、丼）多有联姻，后世代为周服务，似为“庸”、“蜀”友邦之证。详见《博物观止·弓鱼国小史》一文。另，渭滨区石鼓山户氏贵族墓，包含十五座商周墓葬，属于姜戎户氏家族墓地，其始祖在武王伐纣之后不久下葬。推测为当年跟随周武王伐纣的“羌”方同盟族群。墓葬中除墓主家礼器外，其余多为商人之器（其族：冉、亚羌、鸟、正），推测为伐商之战利、分赐器物。

^{弓鱼伯四耳方座簋（西周早期，康王-昭王） – 宝鸡青铜馆
铭文：弓鱼伯作宝尊簋。}

宅兹中国

武王克商以后，居安思危，于“有夏之居”建立新都，以“定天保，依天室”，是为成周洛邑。新都于成王之时告成，自此周公、召公分陕而治（《礼记·乐记》“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 – 自陕而东由周公世代主之，主大东供赋，并震慑东夷；自陕而西由召公世代主之，主掌管宗周，辅佐天子。天子居于宗周镐京，常巡视成周，而祭祀宗庙、贵族采邑（如周南、召南），任在周原（见诸《度邑》、《史记》、《公羊传》等）。

^{德方鼎（成王） – 上博
铭文：惟三月，王在成周，祉武王祼自蒿，咸，王赐德贝廿朋。用作宝尊彝。
成王亲自赴成周祭祀武王，可能是告慰其宅兹中国的夙愿实现。祭祀为祼礼。说文：“祼，灌祭也”，就是将酒浇在地上，用于祭奠祖先。酒用郁鬯，需用楚国苞茅（《左传》中管仲所谓“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周代九献之礼，以祼祭为先导，以香酒引神。孔子“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可知其对礼崩乐坏的愤慨。}

商之孙子

武王伐纣前后，商贵族纷纷投奔。《吕氏春秋》“殷内史向挚，见纣之乱，载其图法而出亡之周”；《史记》“殷之太师、少师抱乐器奔周”。周原遗址的扶风庄白一号微氏窖藏微氏家族墓葬出土墙盘，其铭文有“雩武王既戡殷，微史剌祖乃来见武王”，便是其中一例。微氏家族直至西周末期仍兴旺发达，可谓“商之孙子”中的幸运儿。关于“微氏”是否与微子启、或《牧誓》中提及“微”国有关，尚无考证。详见《博物观止·商之孙子》一文。

更多商人（及方伯）则是按族裔赏赐给周之封国、封臣。《左传・定公四年》记载：“分鲁公…殷民六族，条氏、徐氏、萧氏、索氏、长勺氏、尾勺氏”、“分康…殷民七族，陶氏、施氏、繁氏、锜氏、樊氏、饑氏、终葵氏”、“分唐叔以大路、密须之鼓、阙巩、沽洗，怀姓九宗”。《清华简》“西迁商奄之民于邾圉 ”亦是一例、及《盂鼎铭》“赐予盂夷族王臣头目十三名，依附民一千零五十人，迁至盂分封之地管辖。”亦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