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天宝五年,三十五岁的杜甫第一次来到长安。至唐肃宗上元元年,四十九岁的杜甫抵达成都为止,其间十三年时间,杜甫除两次暂回洛阳以外,其余均在关辅、陇右地区度过。其间留下诗篇约三百六十首。而杜诗中所提及的地名,虽然时过境迁,如今大多仍能找到。今年季秋驱车辗转关陇,按诗索骥,以寻访杜甫遗迹。

一、 樊川里、少陵塬
樊川地处长安城南,其南北分别为神禾塬、少陵塬两条高塬,潏水穿流其间,形成韦曲、杜曲。“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韦、杜两大世族聚居于此。杜甫生计拮据,居所位于杜曲边缘,即诗中所谓“贫居类村坞,僻近城南楼”;他在此还有少许田产,所谓“杜曲幸有桑麻田”。杜甫与乡邻相处和睦。每当有客人来拜访,杜甫总能从邻居家借到薄酒:“隔屋唤西家,借问有酒否?墙头过浊醪,展席俯长流”。
因居所毗邻少陵塬,杜甫便自号“少陵野老”(有时亦称“杜陵野客”- 少陵为杜陵之一部分)。杜甫在长安寓居十余年,及至明代,故居早已湮没,甚至无祠宇可供凭吊。明嘉靖年间,由致仕归乡的原刑部主事张治道倡倡议,于少陵塬南麓始建杜公祠(张氏作有《创建唐工部员外郎杜子美祠堂记》,可惜内容多误,不足为证),祠堂原址至今尚存。
唐代长安城南诸塬,遍布皇亲贵戚的山林别业。依杜诗记载,祠堂所在的少陵塬上有“何将军山林”。何将军与杜甫挚友郑虔相识,为人好客,杜甫曾两度随郑虔前往山林游玩,盘桓数日方归。杜甫作《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重过何氏五首》,仅从数量,亦能见其怡然闲适之状。千年以来塬上水土崩坍变迁,如今“风磴吹阴雪,云门吼瀑泉”的景致早已消逝。唯诗中“不识南塘路,今知第五桥”所记之潏水,至今尚存细流涓涓。
与樊川隔川对峙的神禾塬上,有郑驸马山林。郑驸马名潜曜,为郑虔之侄。杜甫《郑驸马宅宴洞中》记录在郑氏园宅受到的盛情款待:“主家阴洞细烟雾,留客夏簟清琅玕。春酒杯浓琥珀薄,冰浆碗碧玛瑙寒”。
家乡洛阳以外,杜甫一生中在长安居住时间最久,情感最深。大历二年重阳,五十六岁的杜甫阔别长安八年之久,远在夔州登高眺望,不禁追忆樊川旧迹,咏出:“故里樊川菊,登高素浐源。他时一笑后,今日几人存”(浐水在少陵塬北侧)。






二、乐游园
乐游原位于唐长安城内东南角, “太平公主置亭游赏”- 是长安风景名胜。杜甫曾受邀于此参与宴会,所诗《乐游原歌》(一作《晦日贺兰杨长史筵醉歌》,诗题有讹字,似乎为贺兰氏或杨氏长史所邀)“乐游古园崒森爽,烟绵碧草萋萋长”,开篇兴致盎然, “此身饮罢无归处,独立苍茫自咏诗”结尾却苍凉无比。李商隐苦学杜诗,在乐游原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的感慨,大概也受此篇影响。当时长安分歧,名门望族附庸风雅,常邀请贫寒文士宴饮,文士则借机寻求推荐及赏赐。杜甫不得已而为之,心中背后满是酸楚:“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三、曲江
杜甫居所邻近曲江,因而留下多篇诗作。其中著名的,一为是天宝末年的《丽人行》,描摹杨氏姐妹美艳奢华的情态,正是 “无一刺讥语,描摹处语语刺讥”。其二是长安沦陷、安史之乱期间写下的《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彼时杨妃已经殒命,杜甫转生悲悯。其三,是杜甫担任左拾遗时期的曲江诸作。这时的杜甫进退维谷 — 朝政多弊,拾遗本当直言进谏,可是不久前触怒肃宗险遭不测,此时由不得不三缄其口。于是唯有借酒消愁:“近侍即今难浪迹,此身那得更无家”、“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徒伤未拂衣”。
杜甫有时也会追忆玄宗时期,“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曲江对雨》)。对于玄宗,杜甫即痛心他穷兵黩武、奢靡挥霍,又感念他的知遇之恩。唐玄宗因《三大礼赋》打算破格提拔杜甫,最终被李林甫从中阻拦。
顺带一说,杜甫一生之中,最痛恨两个人,首推安禄山。杜甫后半生颠沛流离、历尽生死磨难,根源都来自安禄山发起的叛乱。 “今日看天意,游魂贷尔曹”、“未如面缚归金阙,万一皇恩下玉墀”,诗句中不见丝毫怜悯。第二人便是李林甫。李林甫构陷李邕,贬谪张九龄、严挺之、房琯,制造野无遗贤的事件,压下《三大礼赋》的举荐,几乎是杜甫一生的灾星。杜甫在《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写下 “破胆遭前政,阴谋独秉钧。微生沾忌刻,万事益酸辛”,恨意刻骨铭心。除此之外,杜甫诗中对人报以理解之同情。

四、渼陂
“错磨终南翠,颠倒白阁影”。渼陂又称西陂,地处长安西南、终南山下的鄠县。天宝末年,杜甫应岑参兄弟邀约到此游览,留下四首诗作,同游者还有“鄠县源大少府”。东道主源大性情豪爽 -“主人情烂熳”、“金钱罄一餐”,酒量更是过人 -“无计回船下,空愁避酒难”。杜甫除却晚年体弱多病而戒酒外,平素向来贪饮,常至 “醒复醉”,唯独这一回在源大面前苦于避酒,甘拜下风了。



五、大雁塔
大雁塔又名慈恩塔,杜甫曾与薛据、岑参、储光羲、高适同游,各人题诗一首。薛据的诗作后世失传,其余几人的篇章各有可观之处,但大多描摹景物、领悟佛理。唯独杜甫这首《同诸公登慈恩塔》,由雁塔秋景起笔,忽然预感到山河破碎、神州沉沦。他意欲警醒君王,君王却耽于宴乐,充耳不闻。杜甫满腔的忧愤郁结,犹如屈原之《离骚》,恰如诗中所言 “高标跨苍穹”。冯至评价杜甫,认为在同时代人里,杜甫在政治眼光上也属第一流,面对重大时局常有先见与远见,这一论断十分中肯。

六、骊山华清宫、龙湫、沙苑
骊山相传即是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旧地,也是唐玄宗与杨贵妃 “惜哉瑶池饮” 的游幸之处,如今仍有温汤遗迹。天宝末年,京师米贵,杜甫独自在京等候任用,妻子十口寄住奉先。杜甫多次往返长安与奉先之间,最后一次行程在天宝十四年冬,当时安禄山已在范阳叛乱,而仍不知晓的玄宗正在华清宫游宴。杜甫于清晨经过山下时,写下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的警世名言。
“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 这不正是 “小惠未遍,民弗从也” 吗?“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铿铿然宰相语也!
归家之后,杜甫亲眼见到幼子冻饿而死,满心哀痛,却依然心念苍生,竟还说出 “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何其仁、何其仁!
往返途中,在骊山以东的龙湫、沙苑,杜甫又有诗作。龙湫坐落于骊山之东,为山泉汇注而成的深潭,如今已不见。沙苑为唐代关中牧马处,鼎盛时育马三十万匹,如今彻底沙化,成为一处沙漠游乐园。此时杜甫已然察觉安禄山叛乱的隐患迫在眉睫。他一心想要警告朝廷,但一则位卑言轻,二则有玄宗曾将告发安禄山之人处死之先例。于是杜甫只能以佯狂之态,道荒诞不经之言: “坡陀金虾蟆,出见盖有由。至尊顾之笑,王母不肯收。复归虚无底,化作长黄虬。”(《奉同郭给事汤东灵湫作》) “泉出巨鱼长比人,丹砂作尾黄金鳞。岂知异物同精气,虽未成龙亦有神”(《沙苑》)。
肃宗至德年间,杜甫因营救房琯被放回省亲(当时妻子在鄜州羌村),再次途经沙苑时,此处则又是另一番景色:“连云屯左辅,百里见积雪”,驻扎数万回纥精骑。肃宗急于平定叛乱,执意借回纥兵力收复失地,除许以和亲、金帛以外,更许以两京子女:“圣心颇虚伫,时议气欲夺”。而回纥兵不但贪婪,军纪也差,“花门既须留,原野转萧瑟”。当时不少有识之士都为此深深忧虑。杜甫应当也曾参与劝谏 “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独惭投汉阁,俱议哭秦庭”,终于事无补。



七、奉先、睿宗桥陵
奉先本名左冯翊,唐代改为蒲州,因太上皇睿宗桥陵之故,改名奉先。杜甫父亲杜闲曾任奉先令,虽早逝,想必仍有亲故在,因此杜甫将妻子十口寄放于此,并多次前往探视。此行在蒲城博物馆偶见明代杜甫寓里残碑,随后顺藤摸瓜,在城中寻得一座“子美亭”,推测即杜甫故居所在吧。亭子全以混凝土建造,早已废弃,其内外杂草丛生,不能靠近。即便如此,也算不虚此行。
桥陵是睿宗陵墓。睿宗两度登临皇帝宝座,后又升级为太上皇,父亲、母亲、兄长(两度)、两个儿子都做过皇帝(包含“让皇帝”),可谓经历非凡。或许因为杜甫生于睿宗在位最后一年(先天元年),杜甫在前往奉先时曾专程拜谒桥陵。如今的桥陵一片荒凉景象,杜甫诗中“坡陀因厚地,却略罗峻屏”景象犹存,“云阙虚冉冉,松风肃泠泠”早已不存。
桥陵陪葬中有一名人李思训,人称大李将军,为唐代著名画家,与吴道子起名。其神道碑由李邕题写,今尚存。李邕擅以行书入碑,在唐不多见。杜甫称赞李邕书法道:“风流散金石,追琢山岳锐。干谒(此处指求书碑,非考场托举)走其门,碑版照四裔。”。书法以外,李邕更是文坛宗主,广交天下名士,与李白、高适等皆有往来。杜甫早在弱冠之年,就因才气吸引李邕注意,屈尊求访:“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杜甫自叙)、 “李邕奇其材,先往见之”(《新唐书》记载)。十四年后,杜甫在济南历下再见李邕。当时杜甫时三十三,李邕时六十七。二人重逢,宛如忘年之交:“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陪李北海宴历下亭》)。李邕后被李林甫所害,杜甫晚年作《八哀诗·赠秘书监江夏李公邕》相吊。





李邕书李思训碑
八、凤翔
叛军攻破长安前,杜甫把家眷转移到奉先北面的白水县,依托舅氏县尉崔顼,又再迁至更北的鄜州羌村,随后只身北上投奔行在(当时设在灵武),途中被叛军抓获,押回长安(足见叛军彼时已经渗入陕北)。被执官员为保全性命,附伪大有人在。连大名鼎鼎的王维也未能免于受污。只有杜甫,史书中称 “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有以为杜甫官微,不为贼所重,当以唐书本传为准)。
次年,杜甫寻机逃回行在(当时迁在凤翔)。凤翔原名右扶风。肃宗于此设立行在后改名凤翔,取 “凤鸣于岐,翔于雍” 之意。可惜凤翔没有留下任何与杜甫或行在有关的遗迹,唯有苏东坡东湖园内一段北魏残墙,可供凭吊。
杜甫四月抵达行在。当时郭子仪和叛军在长安与凤翔之间对垒,杜甫此行一路艰辛而危险:“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待到行在时狼狈不堪:“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却仍难掩内心激动:“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五月授拾遗,杜甫 “涕泪受拾遗,流离主恩厚”。不久便因上疏营救房琯,遭肃宗交付三司审问,幸而获免。闰八月,墨制放还鄜州省亲(实则是被肃宗疏远放逐)。此间短短三四个月间,杜甫留下的记录还包括联名推举岑参,以及频繁为人送行。即使在送行场合,杜甫也与众不同。危急关头,杜甫每每殷殷嘱咐:“人频坠涂炭,公岂忘精诚”、“慎尔参筹画,从兹正羽翰”、“安边仍扈从,莫作后功名”,忠贞之情溢于言表。

九、九成宫
杜甫从凤翔回鄜州,并没有走关辅大道,而是走岐山山路,中途路过九成宫。九成宫为隋唐两代避暑离宫,因欧阳询所书《九成宫醴泉铭》而闻名于书法界。如今碑石仍存于原地,而宫殿基址居然也都重现。



十、香积寺
九月,就在杜甫回鄜州省亲之时,长安城南的香积寺一带爆发一场恶战。李俶(后之代宗)、郭子仪统领安西、北庭、朔方等军十五万,辅以回纥四千精骑,与关叛军决战,最后官军险胜,长安收复。如今香积寺仍在原址,从此处顺潏水向西数十里便可达杜甫的樊川故里。向南则可眺望终南山峰(王维所过的香积寺,“数里入云峰”,恐非此处)。
香积寺大战中关键时刻,李嗣业率北庭、安西兵力挽狂澜,扭转战局。杜甫对李嗣业麾下北庭、安西兵的军威与军纪也极为赞赏 – “北庭送壮士,貔虎数尤多”、“谈笑无河北,心肝奉至尊” 、“竟日留欢乐,城池未觉喧”。杜甫和李嗣业似乎还有些交情。在长安时两人一起喝过酒(《陪李金吾花下饮》),回家省亲时还曾借过马(《徒步归行(赠李特进)》)。

十一、大明宫
杜甫省亲结束以后,朝廷回銮长安,杜甫也于当年回归。此时房琯尚未罢相,杜甫和岑参、严武、贾至、王维等人退食自公,唱和赠答(《奉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每逢朔望日,早朝改在宣政殿后的紫宸殿(《紫宸殿退朝口号》)。上班很早:“五更三点入鹓行”、匆忙之间难免闹出笑话:“有时颠倒著衣裳 ”。下班很晚,散朝后杜甫前往 “左省”(门下省)办公:《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有时还要通宵值班:《春宿左省》。虽然辛苦,但好在朝中仍是清流一党,倒也其乐融融。杜甫大约时常寄居在朋友家中,居无定所。“晚著华堂醉,寒重绣被眠。辔齐兼秉烛,书枉满怀笺”(《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两阁老五十韵》)。
杜甫并非惯于尸素之人,虽然之前因进谏而遭受到严谴,但如今面对朝廷种种弊政,杜甫或谏而不纳,或欲谏而不敢言,总之备受煎熬,常耿耿不寐:“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 “、 “衮职曾无一字补,许身愧比双南金”。
五月,房琯罢相,随后贾至、严武、岑参等相继被免。杜甫也被贬至华州司功参军。杜甫疏救房琯一事,多为人所诟,多责其迂腐不通。房琯确实好高骛远的缺点,但导致咸阳大败则另有原因。查其党羽,多为君子一流。即便门客也都不俗。琴师董庭兰,高适赠诗《别董大》:“天下谁人不识君”;大云寺赞公,为杜甫挚友。而弹劾房琯的贺兰进明人品如何,一问睢阳张巡便知。继任宰相的第五琦更是祸国殃民。更何况贺兰进明弹劾房琯,实际理由是 “此虽于圣皇似忠,于陛下非忠也”;杜甫疏救房琯,理由则是 “不以细故免大臣”,君子小人,一目了然。







十二、东柯草堂
乾元二年,杜甫四十八岁,这一年他颠沛殊甚,自谓“一岁四行役”。杜甫上年贬官华州,冬日往洛阳探视旧居,恰逢相州兵败,叛军复起。当年春,他先自洛阳返还华州,继赴秦州(今天水),再转同谷(今成县),终往成都。
由关中赴秦州,走的是更始朝臣投奔隗嚣的古道,一路沿渭水上行,翻越陇山最为艰险,旧说需七日七夜。实地来看,渭水岸崖陡峭,水浅不通舟楫,只能循山路盘绕前行,行路维艰。抵达秦州,杜甫衣食匮乏,仍赋诗记录风物:“一县葡萄熟,秋山苜蓿多”、“羌女轻烽燧,胡儿制骆驼”,写秦州乡土;“莽莽万重山,孤城山谷间”,写秦州城郭;“山头南郭寺,水号北流泉”、“秦州城北寺,胜迹隗嚣宫”,记城内外名胜;“如行武陵暮,欲问桃花宿”,咏赤谷西崦。
几番寻访,杜甫打算在东柯河谷落脚。这里有侄子杜佐草堂,还有赞公土室。杜佐可略予接济:“白露黄粱熟,分张素有期”(《佐还山后寄三首・其二》);赞公是知己之交:“与子成二老,来往亦风流”。杜甫甚至打算采药为生:“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遣闻”、“晒药能无妇,应门幸有儿”“何当宅下流,馀润通药圃。三春湿黄精,一食生毛羽”。即便有二人相助,杜甫终究没能在此安家,一月之后仓促离去。
离去缘由,可从《发秦州(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窥探:“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衣食依旧无着;“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嫌当地人事繁杂。结合同期诗作来看,赞公虽热情,却无力周济,杜佐则或许未必倾力相助。
东柯河谷在天水东南,踪迹尚可寻觅。河谷东侧坡上有东柯草堂景点(杜甫并未定居于此,称杜佐草堂更为合适),现已荒废,尚可逾墙而入。西边山谷有赞公土室遗址(未过)。麦积山石窟距东柯谷不远,洞窟多为魏、齐开凿,杜甫却未曾落笔。唯有《山寺》疑似咏此:“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杜甫过往行经龙门、后来居成都,也都没有记述石窟造像。





十三、同谷草堂
乾元二年十月,杜甫从秦州出发,走上禄道,沿着漾水,途经《赤谷》、《铁堂峡》、《盐井》、《寒峡》、《法镜寺》、《青阳峡》、《龙门镇》、《石龛》、《积草岭》、《泥功山》、《凤凰山》等处,最终到达同谷。同谷今称成县,有为北宋末年成州知州晁说之所建杜公祠,如今尚能查到当时碑记,可惜其中多有错乱之处。杜甫诗中《飞龙峡》、《万丈潭》、《凤凰台》据说都在此处。如今此处修建水库,峡、潭均不可复现,而祠堂对面的山峰高耸突兀,恰如飞天之凤,恐怕不虚。
杜甫前往同谷原本似为定居: “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畴”(《发秦州(乾元二年自秦州赴同谷县纪行)》),传闻此地水土宜居、有良田可耕。杜甫入同谷遇见一位佳主人(似乎是同谷县令之流),并在县境受到热情招待(《积草岭》),可惜此后并未出现。此外杜甫曾《送韦十六评事充同谷防御判官》,不知此时其人是否还在。
然而抵达同谷前后,杜甫仍然生计无着,甚至沦落到以采橡子、掘黄精充饥。即便一贫如洗,杜甫不改报国之心。面对凤凰台,杜甫作诗道 “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 。这不正印证孔子所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杜甫在同谷的真实住处极可能在栗亭。栗亭如今为同谷所辖村庄,当时为亭。这里在百度地图上标有一处杜甫草堂,实地寻访却不见半点遗存。村人说确曾有杜甫草堂,建于改革开放之初,如今早已废弃不存。在同谷停留一月后,大概得知了高适调任彭州牧、严武调任巴州(之前在秦州有书信往来)的消息,杜甫于十二月起,翻过同谷以南的米仓山脉入蜀。原想去探查木皮岭,可惜至今尚无公路可抵,其道路艰险可想而知。杜甫只能自慰 “贤有不黔突,圣有不煖席。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杜甫只能自慰“贤有不黔突,圣有不煖席。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






在秦陇期间,杜甫曾作《佳人》一诗,虽历来为人追捧。此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三百篇》之旨。关于诗之主旨历来众说纷纭。今我重游故迹以后,以意逆志,认为当时并无“佳人”,此诗实“托弃妇以比逐臣”,如此再读之下,潸然泪下。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公时寓居山谷之中)
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公家声煊赫)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公兄弟分散,生死不明)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以上六句,伤见弃于肃宗)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新进之猖獗)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公独善其身)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公傲然挺立,孤芳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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