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即是金戈铁马的兵家必争之地,又是清雅名士的栖逸高隐之所。晋、唐以前,世人追咏庞德公、孔明、羊祜等人。盛唐以来则为孟浩然后来居上,正应了夫子“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之语。
风雅襄阳,要从刘表弹琴而治荆州说起。刘表本身就是个大名士,“少知名,号八俊。长八尺余,姿貌甚伟”,更曾与“望门投止”张俭共患党锢。单骑入荆州以后,与豪族蔡、蒯等氏合作,开辟一方乐土。自此在襄阳,庞德公鹿门采药、司马徽卧桑论道、孔明躬耕隆中、王粲结庐万山,士人在此悠悠岁月,转眼就是十八年。
正所谓“与君自谓长如此,宁知草东风尘起”。刘表刚一去世,曹操铁蹄南下,襄阳士人遂作鸟兽散、各奔前途。襄阳成为曹魏作战前线,期间关羽威震华夏、东吴六征襄阳、魏晋则四下江陵,反复在此拉锯。因为吃紧,曹魏历任都督多是狠人:乐进、曹仁、夏侯尚、司马懿、王昶(曾袭江陵大败吴军)。直到羊祜时,东吴力颓,限江自首,襄阳才逐渐安稳,总戎之位也画风大变。此时距赤壁之战已有六十年之久。羊祜大约和诸葛亮一样称职、能干,都为后人缅怀。但造化弄人 – 蜀汉危急存亡,故而诸葛亮只得严刑峻法、鞠躬尽瘁;羊祜却可与民休息、安坐弋吴,自己还能落个风雅的名声。
“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尝慨然叹息,顾谓从事中郎邹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登此远望,如我与卿者多矣!皆湮灭无闻,使人悲伤。如百岁后有知,魂魄犹应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闻令望,必与此山俱传’。”
邹湛一语成谶,羊祜去世后,襄阳百姓在山上建碑立庙。据说因见碑者莫不流涕,被继任者杜预称作“堕泪碑”。后来,荆州刺史刘弘重撰一碑《晋故使持节侍中太傅钜平成侯羊公碑》,其文传至今日。不仅荆州士民爱戴,对手陆抗也称赞,称其“虽诸葛孔明不能过也”;宋代名臣范仲淹作诗,有“休哉羊叔子,辅晋功勋大。化行江汉间,恩被疆埸外。中国倚而安,治为天下最。开府多英僚,置酒每高会”。
继任羊祜的杜预,也是位文武全才、声誉极高的多面手。文学方面,杜预好注《左传》,自称“左癖”。此外传下十三世孙诗圣杜甫,应算是其平生最大功业了。杜甫有一篇《祭远祖当阳君文》祭奠先主杜预,弥足珍贵(杜甫传世诗词一千三百余首,文章寥寥无几)。其辞曰:
维开元二十九年,岁次辛巳,月日,十三叶孙甫,谨以寒食之奠,敢昭告于先祖晋驸马都尉、镇南大将军、当阳成侯之灵。初,陶唐出自伊祁,圣人之后,世食旧德。降及武库,应乎虬精;恭闻渊深,罕得窥测。勇功是立,智名克彰。缮甲江陵,浸清东吴。建侯于荆,邦于南土。河水活活,造舟为梁。洪涛奔汜,未始腾毒。《春秋》主解,稿隶躬亲。呜呼笔迹,流宕何人。苍苍孤坟,独出高顶。静思骨肉,悲愤心曾。峻极于天,神有所降。不毛之地,俭乃孔昭,取象邢山。全模祭仲,多藏之诫,焯序前文。小子筑室,首阳之下,不敢忘本,不敢违仁。庶刻丰石,树此大道。论次昭穆,载扬显号。于以采蘩,于彼中园。谁其尸之,有齐列孙。呜呼!敢告兹辰,以永薄祭。尚飨!
西晋最后一任镇守襄阳的都督、征南大将军山简,依然卓著。山简为竹林名士山涛幼子,为人温润儒雅,好荐拔,可惜战乱又至。山简为乱军所败,逃往江夏。虽然如此,山公的名士风范依然为荆人乐道。童谣有“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酩酊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篱。举鞭问葛疆:何如并州儿?”自此,多愁善感、爱哭之人如陈子昂多推崇羊祜,有“犹悲堕泪碣,尚想卧龙图”,而好酒之徒多推崇山公。王维有“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李白有“倒著接蓠花下迷…笑杀山公醉似泥”。李白诗中“醉似泥”者其实是不是山公而是自己。从后文“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看,可能酒含杂质,导致幻觉了。
入唐以后,四海为家。襄阳距京、洛虽不近,但水陆交通便捷,兼有山水风光,正式理想的“中隐”之所。期间最为光彩遮目的自然是“风流天下闻”的孟夫子。孟浩然的诗,可谓淡而不薄。粗看天真烂漫,细品格高调古。王摩羯犹需借禅语达意,孟夫子则如清泉细泄,润物无声。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历来咏怀之作无处其右。“山水观形胜,襄阳美会稽”、“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则是襄阳的文化名片。”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更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还有童稚能详的“春眠不觉晓”,更是高隐写照。《三国演义》中刘表三顾茅庐,孔明“草堂春睡”口占,怕正是由此演绎。
自此以后,来襄阳的风雅之士,多转为竞相咏怀孟浩然去了。其中有白居易的 《游襄阳怀孟浩然》“楚山碧岩岩,汉水碧汤汤。秀气结成象,孟氏之文章。今我讽遗文,思人至其乡。清风无人继,日暮空襄阳。南望鹿门山,蔼若有余芳。旧隐不知处,云深树苍苍”;还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陈羽,写下《襄阳过孟浩然旧居》“襄阳城郭春风起,汉水东流去不还。孟子死来江树老,烟霞犹在鹿门山”。
其实唐代襄阳文坛还有一界巨擎,即诗圣杜甫。本来杜预后代世居住襄阳,至杜甫曾祖迁居巩县。而杜甫籍贯仍属襄阳,故授拾遗告身帖有“襄阳杜甫,尔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为…”可惜的是,杜甫虽为“东西南北人”,也曾有计划“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却可惜最终未摄足故里。诗圣之不幸,更是襄阳之不幸。《回棹》左于最后岁月,其中尤有“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颠…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之憾言。杜甫也是孟夫子粉丝,“复忆襄阳孟浩然,清诗句句尽堪传”。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到了宋代,则有襄阳漫士、鹿门居士米芾横空出世。米芾的字自无需多说,风樯阵马,酣畅淋漓。而其诗词也清丽明净,似得孟夫子真传。因习字故,常诵米芾《苕溪诗》六首,漫士风采,可窥一斑:
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久赓白雪咏,更度采菱讴。缕玉鲈堆案,团金橘满洲。水宫无限景,载与谢公游。
半岁依修竹,三时看好花。懒倾惠泉酒,点尽壑源茶。主席多同好,群峰伴不哗。朝来还蠹简,便起故巢嗟。
好懒难辞友,知穷岂念通。贫非理生拙,病觉养心功。小圃能留客,青冥不厌鸿。秋帆寻贺老,载酒过江东。
仕倦成流落,游频惯转蓬。热来随意住,凉至逐缘东。入境亲疏集,他乡彼此同。暖衣兼食饱,但觉愧梁鸿。
旅食缘交驻,浮家为兴来。句留荆水话,襟向卞峰开。过剡如寻戴,游梁定赋枚。渔歌堪画处,又有鲁公陪。
密友从春拆,红薇过夏荣。团枝殊自得,顾我若含情。漫有兰随色,宁无石对声。却怜皎皎月,依旧满舡行。





























夷陵峡口,位于今之宜昌,位于三峡东口。此处地势险要,本是个兵争的凶地,所谓“
夷陵为下县,而峡为小州“(欧阳修语)。而自唐以来,也渐成文人吟咏之所。最早应是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时必从此路过。可惜行程匆忙,他没有留下诗篇。杜甫从白帝出峡至此,有《峡口》之作:“峡口大江间,西南控百蛮。城欹连粉堞,岸断更青山。开辟多天险,防隅一水关。乱离闻鼓角,秋气动衰颜”。诗太高亢,谈不上风雅。
直到白居易携白行简自江州前往忠州赴任、与元稹相聚于此,同游西陵峡三游洞,并作诗书壁。史称前三游。今书壁已不可得,诗竟也失传。幸好有白居易《三游洞序》存。白傅文章多存篇文(书判),散文不可多得。东坡《后赤壁赋》,似得此文之气。
平淮西之明年冬,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又明年春,各祗命之郡,与知退偕行。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翌日,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又翌日,将别未忍,引舟上下者久之。酒酣,闻石间泉声,因舍棹进,策步入缺岸。初见石如叠如削,其怪者如引臂,如垂幢。次见泉,如泻如洒,其奇者如悬练,如不绝线。遂相与维舟岩下,率仆夫芟芜刈翳,梯危缒滑,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仰睇俯察,绝无人迹,但水石相薄,磷磷凿凿,跳珠溅玉,惊动耳目。自未讫戌,爱不能去。俄而峡山昏黑,云破月出,光气含吐,互相明灭,昌荧玲珑,象生其中。虽有敏口,不能名状。既而,通夕不寐,迨旦将去,怜奇惜别,且叹且言。知退曰:“斯境胜绝,天地间其有几乎?如之何府通津繇,岁代寂寥委置,罕有到者乎?”予曰:“借此喻彼,可为长太息者,岂独是哉,岂独是哉!”微之曰:“诚哉是。言讫,矧吾人难相逢,斯境不易得;今两偶于是,得无述乎?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书于石壁。仍命余序而记之。又以吾三人始游,故目为三游洞。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鏖间。欲将来好事者知,故备书其事。
白傅另有一诗,题为《十年三月三十日别微之于澧上,十四年三月十一日夜遇微之于峡中,停舟夷陵三宿而别,言不尽者以诗终之,因赋七言十七韵以赠,且欲记所遇之地与相见之时,为他年会话张本也》
沣水店头春尽日,送君上马谪通川。夷陵峡口明月夜,此处逢君是偶然。一别五年方见面,相携三宿未回船。坐从日暮唯长叹,语到天明竟未眠。齿发蹉跎将五十,关河迢递过三千。生涯共寄沧江上,乡国俱抛白日边。往事渺茫都似梦,旧游流落半归泉。醉悲洒泪春杯里,吟苦支颐晓烛前。莫问龙钟恶官职,且听清脆好文篇。别来只是成诗癖,老去何曾更酒颠。各限王程须去住,重开离宴贵留连。黄牛渡北移征棹,白狗崖东卷别筵。神女台云闲缭绕,使君滩水急潺湲,风凄暝色愁杨柳,月吊宵声哭杜鹃。万丈赤幢潭底日,一条白练峡中天。君还秦地辞炎徼,我向忠州入瘴烟。未死会应相见在,又知何地复何年。
到了宋代,可谓群英汇聚,先后有欧阳修、三苏、黄庭坚、陆游等至此。
欧阳修迁谪是因为卷入一场党争。当时吕夷简当国,范仲淹连上四章弹劾,被罢,改知饶州。秘书丞余靖、太子中允尹洙论救,唯右司谏高若讷以为当贬。欧阳修撰《与高司谏书》责备,称高“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以范仲淹、余靖、尹洙、欧阳修、为贤,以高为不肖。高上疏抗辩,最终欧阳修被贬为夷陵县令。
欧阳修任夷陵县令,作《峡州至喜亭记》、《夷陵县至喜堂记》,以赞扬太守朱庆基省风易俗,“夫令虽卑而有土与民,宜志其风俗变化之善恶,使后来者有考焉尔”。苏东坡随遇而安,吃黄州猪肉、惠州荔枝、海南牡蛎、不一而足。欧阳修对土产也觉不等闲视之:“然不知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橘、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忧,而凡为吏者,莫不始来而不乐,既至而后喜也。”
欧阳修也曾游览三游洞,有《三游洞》诗。诗中只谈风景,看来白傅题壁北宋时已不存矣:
漾楫溯清川,舍舟缘翠岭。探奇冒层崄,因以穷人境。弄舟终日爱云山,徒见青苍杳霭间。谁知一室烟霞里,乳窦云腴凝石髓。苍崖一径横查渡,翠壁千寻当户起。昔人心赏为谁留,人去山阿迹更幽。青萝绿桂何岑寂,山鸟嘐嘐不惊客。松鸣涧底自生风,月出林间来照席。仙境难寻复易迷,山回路转几人知。惟应洞口春花落,流出岩前百丈谿。
西陵峡如今被筑坝淹没,昔日风景不见。幸好有欧阳修有《夷陵九咏》,文忠公古作诗词不爱雕琢,略琐碎,此组却为佳作,正可弥补遗憾:
《松门》
岛屿松门数里长,悬崖对起碧峰双。可怜胜境当穷塞,翻使留人恋此邦。乱石惊滩喧醉枕,浅沙明月入船窗。因游始觉南来远,行尽荆江见蜀江。
《下劳津》
依依下牢口,古戍郁嵯峨。入峡江渐曲,转滩山更多。白沙飞白鸟,青障合青萝。迁客初经此,愁词作楚歌。
《龙溪》
潺潺出乱峰,演漾绿萝风。浅濑寒难渉,危槎路不通。朝云起潭侧,飞雨遍江中。更欲寻源去,山深不可穷。
《劳停驿》
孤舟转山曲,豁尔见平川。树杪帆初落,峰头月正圆。荒烟几家聚,瘦野一刀田。行客愁明发,惊滩鸟道前。
《黄溪夜泊》楚人自古登临恨,暂到愁肠已九回。万树苍烟三峡暗,满川明月一猿哀。非乡况复惊残岁,慰客偏宜把酒杯。行见江山且吟咏,不因迁谪岂能来。
欧阳修旋即调回,声明大振。而峡口于二十多年后,迎来出峡进京中苏洵父子,和白傅一行分别称为“前三游”、“后三游”。三苏父子当时意气风发,三人于此各题一诗:
苏轼诗曰:
一径绕山翠,萦纡去似蛇。忽惊溪水急,争看洞门呀。滑磴攀秋蔓,飞桥踏古槎。三扉迎北吹,一穴向西斜。叹息烟云去,追思岁月遐。唐人昔未到,古俗此为家。洞暖无风雪,山深富鹿豭。相逢衣尽草,环坐髻应髽。灶突依岩墨,尊罍就石洼。洪荒无传记,想像在羲娲。此事今安有,遗踪我独嗟。山翁劝留句,强为写槎牙。苏辙诗曰:
洞前危径不容足,洞中明旷坐百人。苍崖硉兀起成柱,乱石散列如惊麇。清溪百丈下无路,水满沙土如鱼鳞。夜深明月出山顶,下照洞口才及唇。沉沉深黑若大屋,野老构火青如燐。平明欲出迷上下,洞气飘乱为横云。深山大泽亦有是,野鸟鸣噪孤熊蹲。三人一去无复见,至今冠盖长满门。
有趣的是,苏轼另一诗中称愿于洞中过夜“不辞携被岩底眠,洞口云深夜无月“,却被老苏当场打脸”天寒二子苦求去,我欲居之尔不能“。最后按苏辙诗中所说,三人和同行者应在洞口生火过夜。
后有陆放翁入蜀时经游,更为详记(节录《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二十八韵》):
“久闻三游洞,疾走忘病婴。窦穴初漆黑,伛偻扪壁行。方虞触蛰蛇,頫见一点明。扶接困僮奴,恍然出瓶罂。穹穹厦屋宽,滴乳成微泓。题名欧与黄,云蒸苍藓平。穿林走惊麇,拂面逢飞鼪。息倦盘石上,拾樵置茶铛。长啸答谷响,清吟和松声。辞卑不堪刻,犹足寄友生”
放翁好茶,因洞口有清泉,故置胡床斗茶,有诗《三游洞前岩下小潭水甚奇取以煎茶》 曰:
苔径芒鞋滑不妨,潭边聊得据胡床。岩空倒看峰峦影,涧远中含药草香。汲取满瓶牛乳白,分流触石佩声长。囊中日铸传天下,不是名泉不合尝。
又有黄庭坚,前后三游三游洞,是为”续三游”。黄庭坚为欧阳文忠文书刻(今不存),并为白傅文作序(《跋自书乐天三游洞序》):
元和初,盗杀武丞相于通衢,乐天以长赞善大夫是日上疏论天下之根本,所言忤君相案剑之意,谪江州司马数年。平淮西之明年,乃迁忠州刺史。以观其言,蔼然君子也。余往来三游洞下,未尝不想见其人。门人唐履因请书乐天序刻之。夷陵向宾闻之,欣然买石,具其费,遂与之。建中靖国元年七月,涪翁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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