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江汉之间·楚广

纪南城遗址西北六十里处,有一楚王陵。因为墓冢高大,当地俗称“熊家冢”。近年来所发掘出的殉葬车马数量惊人:共约四十做座车马坑、近百座殉葬坑。其中一号车马坑规模最大,探明约有六十余辆战车及配套马匹,目前发掘出四十三套。从出土情况看,殉葬车马应是按照阅兵仪式排列,即所谓“大蒐”。

车阵共分两列,第一列由三十辆排开组成,五辆为一组。最边上两组为似乎多为骈马戎车,中间四组为驷马戎车。现场目测,车辆相差不大,唯殉马骸骨数量不同。第二列两翼各有辎车五辆,以及戎车五辆,皆为驷马。中间十五辆,用围墙单独划开,内有六驾王路三辆,极为罕见。其正中央又单独用墙划开,内有圆形车厢的两驾轻车一辆,带华盖。车阵两端最外侧,还各有配件车一辆。

参看《左传》,出土车阵情况和《左传·宣公十二年》邲之战记录相符:“其君(楚庄王)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以及  “楚子乘广三十乘,分为左右。右广鸣鸡而驾,日中而说(税),左则受之,日入而说”、“许偃御右广,养由基为右。彭名御右广,屈荡为右”。此外,《左传·昭公元年》大原之战,有“乃毁车以行,五乘为三伍”。

由此证实,春秋时期晋、楚战车部队,以五乘为最小单位,三十乘称一“卒”。一“卒”分为左右两队,在晋(及中原国家)称“偏”,在楚称“广”(楚称左广、右广,则晋似应称左偏、右偏,皆为左右翼之意)。至于邲之战中楚庄王的禁卫部队“乘广“,亦由左、右两广组成。王每临阵,上午由右广护驾,下午换为左广。其坐乘似应为两广中之一乘。王入右广时,坐乘的御者即为神射手养由基。

此外,在《左传》邲之战中,还有一处记录“(楚王)使潘党率游阙(游记补阙)四十乘,从唐侯以为左拒”,如此则以“三十乘一卒”并非唯一编制。

由于主冢尚未发掘,楚王陵主人至今未有定论。论者有持昭王说(孔子称“知大道”者。古代记载多称此处为昭陵)、悼王说(用吴起变法者。因器物式样、陵园规制、封土规模合于战国)、宣威说(怀王父、祖。因发现有战国中期流行的错金工艺)。而结合清华简《楚居》记录,我以为或许是楚简王之墓葬,也未必不可。

附录:《左传》中记录的战车数量

左传记载晋国最为详尽。其在城濮之战出动战车七百乘,鞍之战出动八百乘,其余两次则缺乏记载。平丘之会(又称治兵于邾南”)晋国皆出动四千乘战车参与阅兵,为史料记录之最。至于楚国,缺乏会战中战车明确数量。其城濮之战、邲之战出动战车大约与晋军相当。此外书中载楚灵王言:”今我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则是殖民地、仆从国即有四千乘战车(不羹有东、西二处)。如果不是虚张声势,楚国战车数量远在晋国之上了。至于郑、卫、宋等中等国家战车数量,大约符合《论语》中子路之言:“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

附录:从《左传》鄢陵之战看晋国战前仪式

《左传》鄢陵之战中有一段非常形象的记录,弥足珍贵,特此一提。原文:“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王曰:‘骋而左右,何也?’曰:‘召军吏也。’‘皆聚于中军矣!’曰:‘合谋也。’‘张幕矣!’曰:‘虔卜于先君也。’‘彻幕矣!’曰:‘将发命也。’‘甚嚣,且尘上矣!’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曰:‘听誓也。’‘战乎?’曰:‘未可知也。’‘乘而左右皆下矣!’曰:‘战祷也’”。

开展之前,晋、楚两军正在布阵。楚共王这时登上一辆带有高台的观测车观察晋军。从晋国流亡来的伯州犁则站在楚王之下作为顾问。

楚王接连发问:“对面有一辆车来回奔跑做什么?”回答说“召集各部队的指挥官”。

楚王又说:“指挥官们都来到中间了!”回答说:“要开始商讨作战计划了”。

楚王又说:“中间张起了一个帷幕!”回答说:“这是向先君占卜的仪式开始了”。

楚王又说:“幕布撤去了”回答说:“这就要向全军发布作战命令了”。

楚王又说:“对方全军喧嚣扰动起来,到处是尘土飞扬”回答说:“这是在填平水井和灶坑,准备毁营开战了”。

楚王又说:“已经都上车列阵好了,然后左右乘又都下车了”。回答说:“听取誓词了(此处可参考武王《牧誓》)”。

楚王问:“会开战吗?”回答说:“目前还不知道”(如果占卜不利,国君发布誓词后,便会宣布班师退兵。参考武王“孟津观兵”)

楚王问:“已经上车了,然后左右乘又都下车了。”回答说“这是在站前祷告,这下真的要开展了!”

其中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各国战争礼仪迥异,故而楚王需向晋臣逐一闻讯。其二、这里全不见徒兵记载。推其原因,一是《左传》作者不重视庶人,二是徒兵在战斗中作用非常有限。

附录:春秋、战国时期徒兵人数考

跟随战车作战的步兵数量,春秋时期大约为一乘三十人左右。从《左传》记叙看,虽然战斗当时“车驰卒奔”,但步卒很少参与到直接战斗。甚至当于战车陷入泥潭、勾挂树枝时,也每每需要御者下车推行,不见徒兵作用。荀吴太原之战时,以步战破戎,用的也是车上甲士下车后重新编组,不用步族。其中当然有《左传》作者轻视庶人,没有提及的原因。但当时士庶分明,庶卒缺乏斗志,仅能维持后勤,大概也是事实。真要冲锋陷阵,绝离不开自家老爷“士”兵在前面带领。到了战国,情况为之一变。一方面,通过变法的奖惩机制,全民皆兵,庶人也要上阵杀敌。另一方面,新兴的骑兵逐渐替代了战车的应用,战车则或转用于协同步兵攻守。此时,战车与步兵的配比显著降低(有一车七十二步卒、百人等说)。

清江永《群经补义》分析春秋车阵:《左传·桓五年》:“郑为鱼丽之陈,先偏后伍,伍承弥缝”。《宣十二年》:“楚君之戎分为二广,广有一卒,卒偏之两”。《成七年》:“申公巫臣以两之一卒适呉,舍偏两之一焉”。此三处《杜注》皆失之。“鱼丽之陈”杜引《司马法》“战车二十五乘为偏”、“楚广之偏”引《司马法》“十五乘为大偏”、“巫臣之偏”又引《司马法》“九乘为小偏,十五乘为大偏”。又,《昭元年》:“荀呉五陈服䖍”引《司马法》云:“五十乘为两,百二十五乘为伍,八十一乘为専,二十九乘为参,二十五乘为偏”。据此则偏有三法:一为二十五乘;一为十五乘;一为九乘。鱼丽用二十五乘之法者也。然云“先偏后伍,伍承弥缝”,此伍亦是车之伍,故《夏官·司右》“凡军旅㑹同,合其车之卒伍,而比其乘”,注云:“车亦有卒伍”。贾疏引《左传》“广有一卒,卒偏之两”以明车之有卒,又引《司马法》“二十五乘为偏,百二十五乘为伍”以明车之有伍。然则此所谓伍者,五倍其偏之乘。盖以二十五乘居前,以百二十五乘承其后。而弥缝之若鱼之相丽而进,言车则人在其间可知。而杜以五人为伍释之,误矣!楚广及巫臣之偏皆十五乘者也。一偏十五乘,两偏三十乘。故云“广有一卒,卒偏之两”。言楚广以三十乘为卒,卒居偏之两,故下文楚子为乘广三十乘正是两偏一卒之乘。又云“分为左右,谓有左右二广。合之则六十乘也”。杜意分为左右,谓分三十乘之半为十五乘,于是卒两之数不明。而以“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释之,又误矣!巫臣由晋适呉,欲敎呉人车战,素习楚国卒乘偏两之法,以“两之一卒适呉”谓合两偏成一卒之车。即是三十乘也。“舍偏两之一”谓留其卒之一偏,此偏居卒两之一,即是十五乘也。质言之,“以三十乘适吴”谓其半耳。左氏欲明卒偏两之法,故辞繁不杀。此皆言车,未论其人。下别云与其射御,此则并其上射御者留之十五乘,则三十人也。杜引《司马法》“百人为卒,二十五人为两”,谓留其九乘及一两二十五人,则“两之一卒”句如何可通?岂可云二十五人之百人乎?此又误矣!盖车徒各有卒伍之法。徒法“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车法“两偏为卒,五偏为伍。二十五乘之偏五十乘为卒,百二十五乘为伍。十五乘之偏三十乘为卒,七十五乘为伍”。而杜皆误以徒法释车也。又“楚有若敖之六卒”注谓“子玉宗人之兵六百人”,此卒恐亦是车卒。六卒,一百八十乘也。

清江永《群经补义》分析战国车阵说:《司马法》:一车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杜牧注《孙子》又有“将重车者二十五人,炊家子十人,固守衣装五人,廏养五人,樵汲五人,合之一车凡百人”。此言车徒人数大法。如此意惟大蒐讲武如法具备。若用之军旅㑹同,一车必无此数。观《左传》诸言战处,虽云车驰卒奔,而车上甲士被伤,未闻车下七十二人为之力救。遇险犹待御者下而推车。似车徒各自为战,而徒亦不甚多。《鲁颂》极言车徒之盛:“公车千乘,公徒三万”,是一车徒三十人也。齐管仲军制“五十人为小戎”,其数少于《司马法》,多于《鲁颂》。然《齐语》云“有革车八百乘”,又云“有此士三万人以方行于天下”,则八百乘亦止用三万人耳。其为兵车之㑹,如昭十三年㑹于平邱“晋甲车四千乘”,倘如《司马法》并重车百人之数,则晋已有四十万人。其馀大小十二国,一国又当有数百乘。通计不下百万人,又有数千乘。平邱之地岂能容?《郑注·小司徒》引《司马法》“成百井三百家,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同方百里,万井三万家,士千人、徒二千人”,此言出车调发之实数。盖革车一乘,战士徒卒三十人。千乘则士徒三万人,正合《鲁颂》之数。平邱之㑹虽有车万乘,亦止三十万人耳。又晋文公献楚俘于王,驷介百乘,徒兵千。虽献俘不如出军,而一车十人亦合《司马法》十人之数。又《闵二年》齐侯使公子无帅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以戍曹,亦是一车用甲士十人。

熊家冢
车马坑不在少数,而像此车排成战阵则属首见
示意图很清晰,但解释有诸多误:偏、广,中原与楚国称呼不同也,皆为十五乘。至于第二列,显然是后勤和仪仗车辆,和中军、左右殿军无涉。
一号车马坑整齐排列为两列,共约六十余两战车。目前发掘出四十余两。图中可见最右边车厢呈现长方形的备件车(双驾)、及后排外侧四两及前排最外侧一辆长輈辎车(驷马)
为数最多的驷马戎车。据介绍戎车又分轻车和重车,但现场未看出区别
难得一见精准的春秋战车图。左边为射手,全车地位最高(其中弩为春秋晚期时发明,最早普及于楚国)。右边为车右,持长兵器近程防御。战车交汇时,通常以右边接近对方以保护射手。中间为御手,两手各持三组缰绳(中间两马左右缰分别串联),所谓“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内侧两匹服马负责牵引,用车衡固定轭,上常有鸾铃。外侧两匹骖马负责转向,由皮带连接轭与车身。车舆有防护,故而也称为“革车”。微瑕之处在于长矛 – 战车飞驰中难以操控。车右应当使用戈戟一类可以勾拽的武器。
前排右侧第二“伍”起应为驷驾,第一“伍”则似乎为双驾
位于正中央的独特骈马车,被土墙单独隔开。有认为此车是“王舆独尊”,但不能解释为何只有两马。据说车上有华盖遗痕,也有称该车马匹格外健硕的
车马坑中有三台六驾王路。史书记载,楚王有“玉路”和“象路”
王路复原
配件车,同时出土有大量铜结构件
辎车,有车轸(车身)而无车舆(车厢),车輈在车轸之后的延长。历史上孙膑即座在辎车上指挥作战,而非双轮车
“车驰卒奔”
楚军盔甲
漆绘盾牌
弓弩
王孙渔矛。王孙渔或为司马子鱼、公子鲂
析君铜戟,双戈无刺,铭文:析君墨肩之造戟”。楚惠王十二年,公孙宁因率师攻打巴人有功而被封析君
越王剑,在楚地多见
吴王戈,亦在楚地多见
马车所用鸾铃。据说只有两辆战车上各发现六枚,而非所有车辆
之所以断定为战国时期,部分原因是发现错金铜器
陪葬坑出土的黄金面具
灵衣兮被被 ,玉佩兮陆离
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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