滔滔江汉，南国之纪。一部《三国志》中，几乎大半事件发生在荆州 – 在江陵（如今称荆州市）、襄阳、夏口（今之武汉）、夷陵之间。三顾茅庐、火烧赤壁、关羽北伐、火烧连营。此外更有吴魏（晋）间的反复拉锯 – 东吴六伐襄阳，魏晋四下江陵，直至王俊楼船下益州，三分归一统为止。从赤壁之战算起，竞足有七十二年。

刘表治理荆州时期，关中、中原、徐州、江淮，皆战乱不断，只有荆州（此外还有益州）置身世外。当时在治所襄阳附近，聚拢天下俊逸，卧龙亦在其中。三国时期，琅邪诸葛氏异常活跃于魏（晋）蜀吴三国：诸葛亮拜蜀国丞相。亮兄诸葛瑾仕吴，官至大将军。诸葛亮六出祁山前后，诸葛瑾也曾三征襄阳，（诸葛亮北伐在228至234年，诸葛瑾北伐在226至241年），二人先后与司马懿对阵。诸葛瑾死后，长子诸葛恪独揽大权，又两次北伐合肥、寿春之役。诸葛恪以外，诸葛瑾还有二子，诸葛融和诸葛乔，分别跟随诸葛瑾、诸葛亮（乔过继于亮）参与作战。面对蜀、吴两国的诸葛兄弟父子，魏晋也有两诸葛回应。诸葛诞为诸葛亮族弟，官至征东大将军，镇扬州。东吴曾使诸葛壹（生平脱考，推测亦属琅琊诸葛）诈诱诸葛诞，未遂。雍州刺史诸葛绪（生平亦脱，但知属琅琊诸葛）则与钟会、邓艾三路伐蜀。可惜三国归晋之后，诸葛氏几尽凋零：诸葛亮子孙阵亡；诸葛瑾子嗣罹诸葛恪之难屠灭；诸葛诞叛吴被族 – 幸好诞子诸葛靓奔吴幸存。吴灭后，靓归晋，晋武宽慰厚待，除大司马，靓不忍受（《见诸〈世说新语〉）。若非当初杀父之仇，司马炎和诸葛靓，可能倒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襄阳城东有隆中卧龙岗，即诸葛亮高隐之处（《出师表》有“躬耕南阳”语，故存河南南阳隆中一说。然查文献、推情理，卧龙岗皆与南阳无涉，必在襄阳无疑）。诸葛亮本拟“苟全性命于乱世”，孰料刘备三顾、托孤，自此策名委质二十七年，直至“鞠躬尽瘁”。诸葛亮曾自比管乐，后世却不认同，拔高至“古今第一完人”。为何？刘备欲恢复刘邦事业，诸葛亮一人身兼三杰之职：运筹帷幄有《隆中对》；治国理政，辅佐刘备克曹取汉；临阵制敌，六出祁山未尝败绩，又在卤城大败司马懿；此外曾出使联吴，如此则是一张良、一萧何、半韩信（奇谋为短）、兼一郦生，3.5合一矣。受命托孤以后，诸葛亮总揽大权，却未有植势、废立之举，则又似在周公、霍光之上。观诸葛亮治国，重亲爱之道，却不辞治乱用重。讲求“开诚布公”、“赏罚分明”，法表儒里，比肩先贤子产。桓温所遇蜀地老卒之言“葛公在时，亦不觉异，自公殁后，不见其比“，正中肯綮。“第一完人”名至实归。

隆中以外，城西岘山、汉水以东鹿门山，无不风光旖旎，想必都是群英会集之所。当年刘表在此弹琴而治，一众名士或聚竹林之会，或行曲水流觞，杨仪、向宠、马良、马谡、廖化、董恢、罗宪、彼时畅叙幽怀，后则纷纷匡扶济世，可谓正名士也。

襄阳以外，荆州另一重镇在江陵（江陵、襄阳，同属南郡。所谓“荆州八郡，南郡最重”）荆州在长江中游，西通三峡，东接武昌（今之鄂州），又可经扬水运河由汉津进入汉水（否则需绕道夏口，即今之武昌入汉，极为曲折。故汉津为兵争要地）。陆路则有五百里荆襄道，经当阳、宜城到襄阳\南阳、再到许、洛、关中、江夏。赤壁之战前，刘备本拟由陆路南下江陵，获取刘表屯蓄物资。曹操则以精骑追击，一日夜行三百里，击溃刘备于当阳。刘备遂放弃江陵，改“斜趣汉津”，即沿扬水赴汉水，与关羽水师汇合后东下夏口，与孙权联合。当阳现存长坂坡公园，即为“（赵）云身抱弱子”、“（张）飞据水断桥”之处。如今此地已变为城区，虽然铺设马路地砖，但地面起伏，应是基于当时的山坡。

夏口为汉水汇入长江处，古称夏汭，今之武汉三城。三国时则有夏口三城：汉水以西为沔口，有偃月城；汉水以东有鲁山城，均为荆州将黄祖所修。东吴则在长江南岸黄鹄矶上增修一城，称夏口。当时孙权都城武昌，在今之鄂州，夏口正以拱卫西境。刘备与孙权结盟后，与周瑜水师溯江水而上，至赤壁，火烧曹操战船。曹操由华容道逃归北方。关于赤壁之战，史载极少，曹操是大败还是小挫、败于周郎或是疫病、战船系由周郎所烧亦或自弃而焚，都不清楚。甚至交战地点，也只能推测在乌林对岸现今“赤壁古战场遗址”。此处恰有一块赤色岩壁，上有宋代以来若干题刻。登矶眺望，江北一片平芜，即当年云梦大泽。如今江面却远不及当时宽阔。若交战果在此地，则是曹操趁西风逼进武昌，而周郎故意在云梦之畔设伏，致使曹操弃船涉泽狼狈逃窜。曹操自言烧毁战舰，定为不实之言。纵要撤军，当先回江陵，岂有在半途之中破釜沉舟，随后全军穿越大泽而退之理？想及此，更觉赤壁矶上周郎塑像雄伟。《三国志》记载，周瑜有“天下之志”。赤壁之战后，周瑜上书孙权“乞与奉威（孙瑜）俱进并蜀。得蜀而并张鲁，因留奉威固收其地，好与马超结援。瑜还与将军据襄阳以蹙操，北方可图也”，与诸葛亮《隆中对》如出一辙。

周瑜出生名门（父周异曾任洛阳令，曹操时任洛阳北部尉，如此算来不仅周异做过曹操上司，周瑜出生时曹操更或到场庆贺），二十四岁投孙策，“吳中皆呼為周郎”，英姿勃发，溢于纸上。苏东坡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而曹操也是“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可谓当时写照（东坡两文各有一误：羽扇纶巾者为孔明；赤壁则在乌林不在黄州）。

周瑜英年早逝以后，江东仍英豪辈出，鲁肃、吕蒙、陆逊自不许说，朱然、朱桓、吕范、丁奉、步骘、陆抗等，亦属英杰。其后江陵之战（208年）朱然、潘璋挫败曹真、夏侯尚、张郃大军、洞口之战（222年，溧阳）吕范挫败曹休、朱桓大败曹仁于濡须口（223年）、石亭之战（228年、桐城）陆逊、朱桓大败曹休。直到西陵之战（272年）陆抗挫败羊祜，魏晋始终未能越长江雷池一步。当然，还有陆逊大败刘备的猇亭之战（221年）。

江山代有才人出。周瑜之后，轮到武圣关羽闪亮登场。赤壁之战后，刘备助周瑜将曹军逼退至襄樊，共占了荆州。随后刘备携孔明及诸将入蜀、孙权专伐合肥，荆州则专委关羽一人治理。关羽于是筹划北伐。从魏国诸将传记看，关羽似乎败多胜少。《关羽传》中又仅聊聊数笔，语焉不详。而从交战地点推测，则是关羽先加固荆州、公安城防（“不可攻也”），随后与南郡守乐进（后改曹仁）、江夏守文聘、（另有当阳满宠）、沿水陆两线交战（寻口：推测靠近江津；青泥：推测靠近涢水；汉津：在扬水口；三者皆在汉水下游。临沮、旌阳，都在荆襄陆路沿线），最重全面推进至襄阳，将曹仁数千残兵围困于襄、樊。紧接着是水淹七军及斩庞德。按说于禁为曹营宿将，全丧七军（按魏制，当有三、四万人）绝非“大霖雨，汉水汎溢”这么简单。当时是，南阳群盗（曹操为供给襄阳，劳役南阳，故而多盗）响应，曹操调集徐晃二十营、又调夏侯惇张辽于居巢前线，更自率中军主力赴援，可谓倾巢出动。当时是，刘备若能“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关羽若能结好东吴，则《隆中对》之“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并非虚言也。可惜，吴更违盟，关羽毁败，秭归蹉跌，大事去矣。

关羽纵然兵败身死，其北征襄阳之役可谓荡气回肠。加之先前阵斩颜良之举，后演化为武圣，可谓称职。吕蒙评论关羽，曾说“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可谓公允。孙权袭取荆州、公安后，又出兵北上，在临沮击杀关羽。如今当阳有关陵（按史书，应葬有无头尸身），荆州则有关羽庙，和洛阳关林（传为关羽首级归宿）、运城关羽故里，合称四大关庙。

关羽曾扩建荆州城防，在旧城以南另建一新城，中间有旧城墙相隔，类似北京南、北两城。关羽败亡后，朱然增修此城。后世在此基础上层叠加瓦，遂有今天荆州城墙。如今城墙间隔已不存，而沿城墙保留有一处“城墙考古遗址”，挖掘出历代城基，可惜只能看到唐代以来城墙。

沿长江自江陵向西可达夷陵，也称西陵，为长江三峡东门户，亦是兵家必争之地。赤壁之战后，周瑜在攻掠江陵同时，派甘宁夺取夷陵。后来刘备为报关羽之仇，兴师讨吴，在夷陵为陆逊所破。夷陵之战，刘备以陆路沿南岸进兵（兵四万，马二三千。刘备水军最强在关羽，如今则丧，故不敢依靠水军。另有黄权在北岸）。陆逊则诱敌深入，放过夷陵，以别部在江南夷道阻击刘备，自屯猇亭。对峙七八月后，陆逊渡江纵火烧营，刘备大败，不久病死(据《陆逊传》载，刘备败逃极为狼狈：“升马鞍山，陈兵自绕。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军资，一时略尽，尸骸漂流，塞江而下。备大慙恚，日：‘吾乃为逊所折辱，岂非天邪！’”）。数年后，陆逊又在石亭之战大败曹休。此后吴蜀复和，夷陵一直掌握在吴国手中。

陆、孙二氏，相爱相杀。早年，陆逊从祖父陆康为庐江太守。孙策攻略江南时，杀死陆康及半数族人，陆逊幸免于难。孙权破格荐拔陆逊，更在石亭之战后予以“假黄钺、御六师、摄行王事，主上执鞭，百司屈膝”尊荣，后拜丞相。然而晚年却因立储之争严谴陆逊，贬其亲族，致其郁郁而终。陆逊死后，孙权满腹后悔，又提拔陆抗，成为吴末支柱。陆抗之后，有陆机陆云，然而文过于质，不堪将才了。

夷陵之战后，吴、魏对峙于荆州。至陆抗子承父业，任镇军大将军，镇守荆州、夷陵时，晋国（晋已代魏）都督荆州、驻守襄阳的是征南大将军羊祜。羊陆对峙时期，画风大变。此前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此时变成了偏偏君子式的温情。羊祜“屯田积蓄，安坐而弋吴”，“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閤之下，侍卫者不过十数人”，“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终日不倦”。陆抗则与羊祜则惺惺相惜，而恶人频相赠送、赞许，所谓“羊陆之交”。期间也有交战，据说羊祜“每与吴人交兵，剋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将帅有欲进诡诈之策者，则饮以醇酒，使不得言”（期间有西陵之战，陆抗挫败羊祜），真是“尔无我虞，我无尔诈”。

虽如此，史论羊祜为灭吴第一功臣。论其功劳，屯田积蓄、进据险要以外、献平吴计和推举王浚。根据史书记载，此时却是出于一则童谣“阿童复阿童，衔刀浮渡江。不畏岸上兽，但畏水中龙” – 王浚小字阿童。读《晋书·羊祜传》，一面津津乐道各种文章、遗失，一面惋惜三国早期英雄如周瑜、关羽之流，只有只字片语。羊祜祖先据说追溯至羊舌大夫，舅妈是汉末才女蔡文姬，从外甥则有叱咤东晋风云的王衍、王导兄弟，也算是承上启下了。

后来晋武伐吴，羊祜老病，晋武许其“卧护诸将”，堪称佳话。被羊祜推举的杜预，同样是鼎鼎人才。杜预继承羊祜气质，“身不跨马，射不穿札，而每任大事，辄居将率之列”、“振长策而攻取，兼儒风而转战”，此外因为造桥、演礼无所不能，号“杜武库”。代平吴一声令下，王俊楼船下金陵，杜预平定荆州直至交广，克尽大业。史载当初主张平吴的，唯羊祜、杜预和张华三人。羊祜死后，杜预做好准备，上书请兵。当时晋武正与张华下期，张华看到表奏，“推枰敛手”请准，“帝乃许之”。平吴以外，杜预另有两件大功：注释《左传》和传下十三世孙杜甫。

到了晋代，四海为家。镇南大将军刘弘都督荆州，在岘山为诸葛亮和羊祜立碑，正宜作为七十多年的三国鼎立的盖棺定论。自此历代文人游襄阳、登岘山，无不吟咏感怀。而思来想去，唯有杨升庵一阙《临江仙》，最堪述怀：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