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博物馆中展出的青铜器,几乎有一半来自曾国。不仅数量多,其尺寸、工艺、规制,无不令人叹服。不但令馆中楚国器物相形见绌,先前所见秦、齐、鲁、郑、虢、吴、越、晋、甚至传说中的金村周天子墓器物,都不能企及。惊叹之余,不由心生疑虑:考古界的如此“大户”曾国,竟然全部见于史书!
曾随之辨
考古发现的曾国,在史料中全无记载。而史料中的随国,考古却并未发现。因此考古界早有猜测,曾、随即为一国。其间佐证众多:
其一、《左传》载 “汉东之国随为大”且“应、蔡、随、唐,皆姬姓也”。而考古发现之曾国正位于汉东、汉北。
其二、《左传》又载,楚武王三次伐随,第三次时死于军中。后在楚成王时,斗谷於菟(令尹子文)帅师伐随,取成而还(签订城下之盟)。出土铭彝则有“楚王酓(熊)章作曾候乙宗彝” – 其中一枚现还挂于曾侯乙编钟内。结合《史记·楚世家》有“(楚昭王)迎越女之子章立之,是为惠王”。父获其救,子赠钟彝,又与所载随国事迹相符。
其三、《左传》又载,“(桓公八年)楚子(武王)合诸侯于沈鹿,黄随不会,使蘧章让黃,楚子伐随,军于汉淮之间”。黄国,位于河南潢县赢姓诸侯。曾、黄铭器常交互出现于对方墓葬,可见两国世代通婚,又暗合于随国。
万幸!2019年,随州枣树林墓地曾国墓葬随仲芈加鼎出土,初步揭开了这个谜团。其铭文为:“唯王正月初吉丁亥,楚王媵随仲芈(原文嬭,同芈)加创綔。其眉寿无期,子孙永宝用之”。曾国墓葬出土隋国铭器,基本证实了曾、随即为一国。同时出土的随国器物,另有一随大司马献有之行戈。
此外,在枣树林墓地还出土一枚加芈编钟,其铭文为:“唯王正月初吉乙亥,曰 :伯括受命,帅禹之绪,有此南洍。余文王之孙,穆之元子,之邦于曾。余非敢怍恥,楚既为忒,吾逑匹之。毖壮我猷,大命毋改。余(勉)小子加芈曰…”。“加芈”应该即为“芈加”同意。如果参考随仲芈加鼎铭文,则可解读为某楚王之辞:“曾国是南宫适(此“适”为繁体字,音阔,不可混同于“適”之简体)的后代,世代镇守南疆。我是楚文王的子孙,楚穆王的长子(即楚庄王),把你(女儿)嫁到曾国。你要好好的…”(“文王之孙,穆之元子”或也可解读为楚文王的某个子孙,然不影响大意)。
更幸运的是,曾侯犺簋出土后基本证明了曾侯为“文王四友”南宫适之后。曾侯犺簋铭文:“犺作烈考南公(通“宫”)”。
曾侯與编钟铭文说得更明白:“曾侯與曰:伯括上庸,左右文武,挞殷之命,抚定天下。王道命南公,营宅汭土,君庀准夷,临有江夏。周室之既卑,吾用變就楚。吴恃有众庶,行乱,西征,南伐,乃加于楚。荆邦既变,而天命将误。有严曾侯,业业厥圣。亲搏武功,楚命是静。复定楚王,曾侯之灵…”。其中 “伯括”应指南宫适;“左右文武”,南宫适为文王招至,助武王伐纣;“达殷之命,抚奠天下”合于《史记》“南宫适散鹿台之财,发钜桥之粟”记载;至于助楚抗吴的事迹,简直就像担心我辈不明就理一般,特地提醒我们往“阖闾入郢”的事情上想。
至于史料未记载的南宫适助武王伐商以后事迹,铭文上提到了“君庀淮夷,临有江夏”。看来南宫适在西周建立后和吕望、周公、召公等并列封疆。如此既合乎情理,且合于《左传》“应、蔡、随、唐,皆姬姓也”之说。
另一件枚曾侯與编钟铭文中有“曾侯與曰,余稷之玄孙”,又可以进一步确定南宫是南宫适之族。周初有二“南宫”(即南公),一为文王、太姒所生嫡子孙;另一为南宫适,“文王四友”之一。至于“余稷之后也”,盖因南宫适为周始祖之后,文王远亲,而非文王、太姒嫡子孙。由此也可呼应《左传》“应、蔡、随、唐,皆姬姓也“之说。
2013年起,随州叶家山墓群出土大量西周及商代(推测为分配给曾国的商国氏族,如鲁、卫之例)铜器,由此可知曾国并非关中迁来。《国语》所载缯国,韦昭注为姬姓,且参与了申、西戎的镐京之乱,应与此曾国无涉。
虽然曾、随谜题有了解答,但一国二名,在春秋时仍为孤例。若要进一步释疑,只能有待将来更多铭器、竹帛出土了。
关于南宫,《论语·微子》有“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尚书·君奭》“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闳夭,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颠,有若南宫适”;西晋《帝王世纪》曰:“文王昌……敬老慈幼,晏朝不食,以延四方之士,是以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之属咸至,是为四臣。《史记》校注版本有“初,季载(文王之子)年少,与母太姒居毕郢南宫。太姒所生嫡子孙,皆为周公室宗小子,因居而号,称南宫氏”。此外,鲁国孟僖子之子有南宫敬叔,孔门七十二贤中有南宫适,字子容。
曾侯世家
结合史料中随国资料,及随州各地曾侯墓葬出土信息,推测曾国建立于西周之初,灭亡于战国中期秦克郢都之时,享国约七百年。湖北博物馆中展示的器物,按时间排布,仿佛一步徐徐打开的西周历史。而至曾侯乙墓,则觉美轮美奂,可谓“尽善尽美”矣!
随州出土曾侯墓葬约共二十座(部分称“仲”、“伯”、“叔”、“公”、“侯”者,未必全是国君),分别为:西周早期的叶家山墓葬(曾侯犺、曾侯谏)、两周之交的郭家庙墓葬(曾伯陭、曾侯絴白)、春秋早期的苏家垄(曾侯仲子斿父,曾伯霛)、春秋中期的枣树林墓葬(曾侯宝、曾公賕)、春秋中晚期的文峰塔墓葬(曾侯與、曾侯郕、曾仲姬)、战国早期的擂鼓墩墓葬(曾侯乙)、战国中晚期的曾侯丙墓(同在文峰塔)。
西周初期,曾国大概与鲁、卫等国一样,分封时得到了归附的商族,因此随葬的器名有具有典型商代、商族特征。两周之交至春秋早期,曾国开始收到楚国的军事压力 – 楚武王三次伐随,最终被楚文王征服。这段时间曾国随葬器物朴实无华,且多有兵器、车马等出现,可相见其出镜艰险。到了战国早期的曾侯乙墓,则是极尽奢华。吴王入郢时,曾侯不惜亡国之虞,毅然救助楚王。吴国退却后,曾国的豪赌得到了厚报。有了楚国可依靠,曾侯可以高枕无忧了。未料到战国中晚,吴起拔鄢,楚国自顾不暇、仓皇东顾。被消磨了意志,而顿失靠山的曾国,真是犹如“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朝不保夕了。
一、西周早期(叶家山墓群)





兄乙铜爵(带徽纹)、父辛铜爵(带徽纹)、举母辛铜觯、疑父方座铜簋、父丁铜斝(带徽纹)皆似商代传承。








二、两周之交(郭家庙墓群)






三、春秋早期(京山苏家垄墓群)

黾乎铜簋。出土于春秋早期墓葬,因铭文后添有徽纹,推测为商代遗族。铭文释文:唯正二月既死霸壬成,黾乎作宝簋,用听夙夜,用享孝皇祖文考,用匄眉寿永命,乎其万年永用。



黄季赢铜鼎。黄国,赢姓诸侯,位于河南省潢川县。春秋时期常有黄国器物出土于曾,或为黄国女子陪嫁之器。另有曾国铭器材在黄国出土者。铭文释文:黄季作季赢宝鼎,其万年子孙永宝用享。



曾仲斿父铜铺,铭文释文:曾仲斿父自作宝簋;黄朱铜鬲,铭文释文:唯黄朱柁用吉金作鬲;环带纹铜盉

四、春秋中晚期(文峰塔墓群)




五、战国早期(擂鼓墩墓群)













































六、战国中期(文峰塔墓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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