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世上已无张居正

很久以前看黄仁宇《万历十五年》,隐约还记得一句话 – “世上已无张居正”。此次在荆州旅游时,偶然瞥见城内的张居正纪念馆。当时虽未能造访,但回来后翻出朱东润著作《张居正大传》捧读以释憾。读完才知,原来张居正竟是中国历史上一等一的人物!

张居正,原名“白圭”,荆州卫军籍出生(祖籍凤阳,私以为其祖或从太祖征战)。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及第。入仕,得严嵩、徐阶、高拱赏识。隆庆朝始入内阁。万历初罢黜高拱,张居正遂登首辅之位,从此独掌朝政十年余,直至去世。

张居正虽以“改革”收录于教科书,但探究其政大多只是循名责实而已,而与王安石天马行空的“变法”迥异。秉政之初,张居正即言道:“车之不前也,马不力也。不策马而策车,何益?法之不行也,人不力也,不议人而议法,何益?”加之张居正用人多举老成,按资递进,较之王安石遽用新进又多一份沉稳。

张居正的“改革”从最急迫的军务开始。嘉靖时起,卫所废弛、边务糜烂,鞑靼兵临北京城下竟成司空见惯。而朝廷的应对只有坚壁清野一招,任其荼毒京郊(当时蒙古盖三部:正北俺答之鞑靼最强;东为土蛮之察哈尔蒙古;西为瓦拉部)。张居正以练兵(用谭纶,戚继光)为恃,行羁縻之策,不久便促使“俺答封贡”。此后由鞑靼蒙古制衡瓦剌,蓟辽二镇(戚继光,李成梁)遏制土蛮,几十年间北境再无大患。

第二急务是治理河漕。当时黄河下游淤塞,漕运受阻。张居正摈弃浮议,专任潘季驯,最终以“束水归槽”之法毕尽大功。治水在当时为专业技术领域,张居正往往能虚怀若谷,是“拗相公”王安石的又大不同。

明代承太祖之弊,缺钱最紧。而边防、治水又最费钱。因而张居正创“考成法”以监督地方官员征收粮赋,作为升罢凭据。张居正对考成一事最为得意,曾言:“考成一事,行之数年,自可不加赋而上用足”。此外还辅以各项截流:整顿驿站、裁剪生员、抑制宗藩、约束宫中用度。和王安石变法相比,简直是朴素到寒酸。

至于后来最著名的“一条编法”(传为“一条鞭法”),即合并征收田赋、傜役,似乎是张居正“改革”中唯一的制度创举。此法竟非张居正原创,早在英宗时期便有雏形,屡见不鲜。即便如此,张居正在推广过程中仍小心翼翼、从容不迫,且特加强调“但须得良有司行之耳”(又是以王安石为戒),“果宜于此,任从其便。如有不便,不必强行“。从试行到推广,历时整整五年。

张居正晚年以极大热情推行清丈田地一事,将其看作“百年旷举”,甚至一度搁置考成法:“吩咐科臣不必提参”。明代的田赋自上而下分派,因此清丈与富国无关。此举只为恩惠百姓 – “在小民实被其惠,而于官豪之家,殊为未便”。此外,张居正在考成法实施数年后,一旦国库稍微充实,便逐步免除拖欠赋税,足见其只求敷用、不在聚敛。谁说历代执政皆“儒表法里”,张居正乃“法表儒里”。

以王安石之品学、时遇,结合张居正之政治智慧,为北宋延续六十年国运又有何难?

对于宫内,张居正则对李太后是将顺,对冯保是敷衍、对万历皇帝则是谆谆教导,用心良苦。仅举两例:

万历幼小时,张居正曾上奏为皇帝“造为御屏一座,中三扇绘天下疆域之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各为浮帖,以便更换…臣等日待左右,皇上即可亲赐询问,细加商榷…”。这绝非曹操之与汉献,亦非霍光之与汉宣,甚至诸葛亮对于刘禅也未必及此(固然,武侯时值“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同日而语)。

万历大婚以后渐染恶习,纵欲为乐。对于青春期少年的教育,张居正更为费心:“虽笔札小技,非君德治道所关,而燕闲游息之时,借以调适性情,收敛心志,亦不悖于孔氏游艺博文之指。比之珍奇玩好,驰骋放佚之娱,则相去远甚,未必非皇上进德养心之一助也“(之前张居正曾中断万历书法学习,以免耽误学业,此时遂退而求其次)。又鼓励说:“皇上万几之暇,如披阅古文,欲有所采录,签赏名笔;欲有所题咏,即以属之诸臣,令其撰具草送臣等看定,然后缮写,呈进圣览”,殷盼之情,溢于行间。

这样看来,张居正几可与诸葛亮同列。至少他本人是以此自诩的。且看其奏章、书信、杂记,出处模仿诸葛亮,尤其是“盗用”《出师表》名句,简直肆无忌惮:

  • “此臣忠皇上之职分也”
  • “使宫府一体,上下一心”
  • “是臣之所以图报先帝(隆庆)者,未尽其万一也”
  • “先帝不知臣不肖,临终亲握臣手,属以大事”
  • “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皇上之职分也”
  • “臣受事以来,夙夜兢惧,恒恐付托不效,有累先帝之明…臣亦遂忘其愚陋,毕智竭力(即诸葛亮语“庶竭驽钝”之意),图报国恩”
  • “臣等又闻汉臣诸葛亮云‘官中府中,俱为一体,防罚感否,不宜异同’”
  • “乃出于阴贼险狠之谋,类小人女子妒宠忌能者之所为,此诸葛孔明辈所不道也。(《杂著》中论及王猛陷害慕容垂事)
  •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诸葛亮治蜀,蜀人虽劳不怨)
  • 倘微志终伸,即通侯之爵未为荣,万钟之乐不富矣。(诸葛亮《与李严书》:“若灭魏斩睿,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虽十命可受,况于九耶?”)

早先对张居正印象仅限轮廓:精干、独裁、骄奢而已。直至读朱东润《张居正大专》,感染作者赋予的极大的赞赏和同情,遂亦敬爱其人。张居正因守制夺情一事,每被视为恋权而遭讥诟,作者却极尽善意,称“他舍不得当时的国家”而已。据作者自序,此书作于一九四一至四三年,当时白话文历史人物传记写作尚需探。作者所秉“有来历、有证据、不忌烦琐、不事颂扬”原则,后遂成为法则。而其能免于“辩证唯物”之苛(如冯至《杜甫》、邓广铭《岳飞》,作于四九之后,故未能免俗),亦属时代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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