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云烟过眼·西园雅集

终于盼来上博东馆书画展馆第一次上新。揣摩此次编排以“吴门书画”作为暗线:以远祖陆云的《春节帖》拓为引子,以沈周、唐寅的绝笔为高潮,与吴宽、徐有贞、祝允明、文彭等人作品相映辉,最后收止于常熟翁同龢。此外有赵孟頫、董其昌、徐渭、郑燮、刘基等江南大家作衬托,几尽完美。唯有文待诏缺席令人略微遗憾。

吴门书画创建自明中叶,当时江南富庶,而朝廷勾心斗角,故而江南士大夫多安于宴游,戏曲、诗词、书画由此兴盛。因无意于仕宦,故作品多放浪不羁。解脱晋字、唐诗、宋画束缚后,创意层出不穷,久之乃有“表现主义”之先兆。

以文、字论之,沈周老成沉稳,“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唐寅张狂,至死不悔;祝允明少年英俊,不亚《滕王阁序》主;吴宽“一生俯首苏东坡”,溢于纸上;徐有贞刻意秀美,隐约间有包藏祸心之感。以上纯属断章取义、以意逆志之嫌,只可聊图一乐。

至于徐渭、郑燮,则仕途愈穷,表现愈烈。徐渭之字乍看觉变化莫测,而笔画实皆合法度。郑燮则进一步发迹变态,行笔中融入隶篆,当与颜鲁公之与楷书并提。此后书法欲创新,唯有在碑学另起炉灶了。

宋拓《新集王羲之书金刚经》

由唐文宗敕令收集、刻石,现仅有两套宋拓存世。

唐代后期英明的皇帝不在少数,即使元和中兴以后,亦有“会昌中兴”的武宗和号“小太宗”的宣宗。而文宗也有励精图治之志:去奢从俭、谋诛宦官,却不幸“甘露之变”失败后抑郁而死。李商隐有诗悼念:“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几人曾预南薰曲,终古苍梧哭翠华“。

(传)陆云 《春节帖》拓页

陆机有平复帖,陆云则有《春节贴》拓(收录于宋《淳化阁帖》)。只是两书真伪具存疑 – 《春》帖或为南唐人仿书。其文:“三月十六日云白:春节余不适,得示,知足下平安。为思面,未知何由。如何信数之及卿,既清邃可之。经高言人钦之,当令征南取之也”。字体规范,笔画波折优美,和皇象《急就章》如出一辙。

二陆为“逊抗”之后,本属吴郡吴县人(今苏州)。而祖父陆逊初封华亭侯,故亦称华亭(今上海松江)人。二陆可谓吴门书派远祖。

吴亡后,二陆初隐居草堂(传在松江小昆山)苦读,后出仕洛阳,以文采惊动天下,时称“太康之英”。可惜二子在八王之乱中未能独善其身。陆机以河北大都督衔为成都王讨伐长沙王兵败,遇害族灭。

西魏法渊《比丘尼戒经卷》

“法渊”不知何谓。或为书者名,或为寺名。因未展开首尾,故不确定。

汉、晋纸帖举世罕见(有陆机平复帖、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然均存疑)。西魏经书也足十足罕见,此卷恐怕藏于石窟或庙塔中得以幸存。

高闲《草书千字文卷》残卷

“(渠荷的历,园)莽抽条。枇杷晚翠,梧桐早凋。陈根委翳,落叶飘摇。。。”存世草书千字文,以怀素的小字帖最著名,而高闲的残卷字大愈寸,气势磅礴。

高闲虽以草书闻名,却多存诟病。米芾论草书,主张要仿效晋人格调高古,张旭、怀素都只能入凡夫之眼。“高闲而下,但可悬之酒肆”。此外,韩愈在其但其《送高闲上人序》称高闲因佛门清净之故,其草书不似张旭激情酣畅,则又是另一说。

黄庭坚《小子相帖》

黄庭坚写给儿子黄相的劝学篇,萧衍曾道“三日不读谢(脁)诗,便觉口臭”,黄庭坚是“不时时以古今浇之,则俗尘生其间,照镜则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篇末更以“顽石之愚”相警。

字虽小,仍可见长横“屋漏痕”之迹象。

王安石《楞严经旨要卷》

此卷为《楞严经旨要卷》中《观世音发妙耳门》一节。

王安石退隐后好佛,正苏轼所谓“少学孔孟,晚师瞿聃”(《追赠太傅的制书》之语,不是好话)。此为王安石晚年校经之作,距离去世仅两年。

王安石书法,牟献之称“有斜风疾雨之势”,说的是书写速度;项元汴称“美而不夭艳,瘦而不枯瘁”,说的是格调;黄庭坚称“萧散简远,如高人胜士,敝衣败履,行乎大车驷马之前,而目光在牛背”,说的是风度。

高宗赵构《养生论卷》

宋代徽宗、高宗和孝宗祖孙三代具为书法大家,好比文坛”三曹“。其中孝宗和徽宗接近,擅长舒展、飘逸的行书。而高宗却最擅真草,以至于行书也带浓厚的“草气”。

赵构长寿,此为其暮年所作,估计彼时正苦学嵇康养生心得。嵇康除擅谈玄、操琴、锻铁以外,还精通神仙道术。只可惜“嵇康养生遭杀戮”,“广陵散绝还堪惜”了。

张孝祥《柴沟帖》

张孝祥的书法“学颜“、”崇米”,陆游称“为当时所贵重”、朱熹称“作字皆得古人用笔意。使其老寿,更加学力,当益奇伟“。张孝祥三十八岁英年早逝(据《齐东野语》,“以当暑送虞雍公(允文),饮芜湖舟中,中暑卒”),有评家论其字幼稚,恐怕出处在此。张孝祥主战,符离之败后谪知静江(桂林)。其《念奴娇·过洞庭》大约即作于此时,有苏轼风采: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吴说《阁中帖》

钱塘吴说最大的书法成就在于“自出新意,作游丝书,妙绝一时,士大夫皆赋诗”。所谓“游丝书”,类似大令一笔书,通篇牵丝连带,笔法不带顿挫。吴说“游丝书”昙花一现,于今仅存两幅。

赵孟頫《归去来辞卷》

《归去来辞》,四十四岁时作。赵字优雅秀美,自不必说。而《归去来辞》与《吴兴赋》,更宜为其抒志。

赵书《归去来辞》有多份,上博与辽博各存。此卷署名“孟俯”而非“孟頫”、“子昂”。

赵孟頫尺牍两件

鲜于枢《诗赞卷》

渔阳人,祖籍金国。相貌豪壮,人称“髯公”。为官好直言,三遭罢黜。官至太常典簿,晚年隐居西湖,筑“困学斋”。

鲜于善草书,长赵孟頫八岁,二人契合无间言,一见同宿昔”(赵孟頫语)。

贯云石《行书中舟帖》

畏兀儿人,善骑射,袭宣武将军。又能作诗文,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后改名易服隐居钱塘,以卖药为生,自号“芦花道人”。三十九岁去世,此其唯一存世大字作。

张雨《大开元宫台仙阁记》

元代隐士,修茅山道,书法得赵孟頫指授,兼以怀、张。晚年寓钱塘,与杨维桢过密。其晚年作品有表现主义气象,以《登南峰绝顶诗草书轴》最著。此《台仙阁记》虽亦为期晚年作,却平和舒缓,似赵字而略显仓促,细节似有不到之处。

刘基 《春兴八首诗卷》

刘基不但是朱元璋智囊,也是“明初诗文三大家”之一。此书作于元至正十六年。

刘基早年仕元,似一度有意于功业。至正十二年,朝廷任刘基为江浙省元帅府都事参与平叛杭州白莲教。而刘基与上司不睦,终忿而辞官归里(处州青田)。参诗意,大约为进退维谷之时所作 。

“安得普天休战伐,不令竹箭四时供”,有老杜胸怀。

徐渭《仿唐宋人诗词六首》

山阴人,屡试不中,后为胡宗宪辟为幕僚。胡倒,徐亦牵连下狱,发狂自污,后为好友因营救,浪迹天涯。晚年死于贫困。

徐渭以字、画名列明代三才子(解缙、杨慎)。其作品表现主义十足,画取泼墨写意,书取汉、魏苍劲。《仿唐宋人诗词六首》专取古意,第一幅为王翰《饮马长城窟》,第二幅为沈佺期《古歌》。

吴宽《服山药汤诗》

长洲人,状元及第,官至礼部尚书,翰林侍读学士,病逝任上。

吴宽擅诗、书、经。其字启吴中新风,与宋克、徐有贞、李应祯、奠定吴门书派。

吴宽诗、书皆效仿苏轼,此书不但字仿苏迹,且引“苏公服胡麻,说梦几时寐”之故事(见诸苏轼《服胡麻赋并叙》),真可谓“一生俯首苏东坡”了。

明代沈周《落花诗十首卷》

沈周,吴门画派宗师。因老年丧子赋得《落花诗》十首以寄哀思,吴中士人竞相唱和,盛极一时。其中唐寅和诗,文征明小楷誊抄六十首皆得存世。此本为沈舟应求誊抄之作。

“欲拾残芳捣为药,伤春难疗个中愁”、“鱼沫煦恩残粉在,蛛丝牵爱小红留”、“是谁揉碎锦云堆,著地难扶气力颓”,凄美苍凉,合乎圣人“哀而不伤”之道。

唐寅《赠舜承七律二十一首诗卷》

唐寅晚年书赠朋友之作,号称绝笔(署名嘉靖二年,去世同年)。其中漫兴十首可谓满纸辛酸泪,读之唏嘘:“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弦管醉千场”、“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老向酒杯棋局畔,此生甘分不甘心”。纵然,无论是诗,还是书,仍不改张扬桀骜。

唐寅科考(乡试资格考)期间因挟妓饮酒被取消资格,经文林(文徵明之父)、沈周、吴宽等求情,“补遗”录科。后乡试获解元,一度“壮心未肯逐樵渔,秦运咸思备扫除”。然而会试涉嫌弊案,被黜为末吏。寅“士也可杀,不能再辱”(《与文徵明书》),遂归隐吴中,筑“桃花坞”,终“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者”(《与文徵明书》)。

徐有贞 《有竹居歌卷》

徐有贞此人,兼有治水之大功,与谗杀于谦之大罪,可谓一言难尽。“夺门之变”后,徐和小人互搏,终遭罢官流放(其行迹有似于唐初诗坛的宋之问)。晚年获准重返乡里(吴县)“冠带闲住”。徐有贞与沈周交厚,此作即为沈书。读《有竹居歌》,和作者性情何止谬之千里:

庭中无洛阳花,门外无章台柳。只有猗猗绿竹万竿,绿满舍前连舍后。客疑问主人,主人重咨嗟!生不爱堆金积玉竞彼富贵家,亦不爱乘车走马争豪华。但爱携书把笔游且息,游息惟将性情适。性情适,不必在淇之东西,亦不必在渭之南北。竹间有地才咫尺,可以觞、可以席,可以琴瑟、可以金石,可以来清风、可以消白日,可以乐吾、乐吾客,可以遣吾千古之愁,可以療吾一生之癖。客闻主人言,拊掌笑不已。王猷蒋诩今已死,世上岂无天下士!我与君,何彼此,愿借此间分一几。论我心,謦君耳;还击节,歌卫风,如见当年之武公。武功天全公题。

祝允明《秋轩赋轴》

长洲人,长相奇特,右指枝生。生于官宦世家(徐有贞外孙、李应祯之婿),少有神童之誉,十七岁中秀才。后会试屡不第,五十三岁授兴宁知县,迁应天府通判,不久谢病归里。

祝名列吴中四才子。擅狂草,近于怀、张。此为二十七岁书赠沈周(石田)行书之作,笔触略显稚嫩。上博上一期所展狂草作《前后赤壁赋》,方为期壮年本色。

文彭《岑参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诗轴》

文征明长子,长洲人。乡试屡挫,以贡生授嘉兴府学训导。后官至国子监博士。书画以外,彭亦为明清文人篆刻之鼻祖。

工部、摩诘、嘉州三子奉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引发诗评史上的一段公案。

嘉州诗“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想来受推崇最多,然其首联、颈联虽有动、静之别,皆赘言“早”字。

摩诘诗“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气象最大,但全诗三处提及服饰,为期瑕疵。

工部诗“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虽尾联用典最恰,然亦存瑕:“五夜漏声”未扣“早”字,首联未扣“朝”字,此外“燕雀”不合于宫廷气象。工部之诗居然列乎殿军。

文徵明诗轴两幅

此次展览唯一小小遗憾,在于未见文徵明作品。于是将他时在上博所见两幅诗轴并列于此,以期凑齐吴门四家。

《忆昔四首次陈鲁南韵·其三》:“扇开青雉两相宜,玉斧分行虎旅随。紫气氤氲浮象魏,彤光缥缈上罘罳。幸依日月瞻龙衮,偶际风云集凤池。零落江湖俦侣散,白头心事许谁知?”

董其昌 《班孟坚(固)宝鼎歌仿颜鲁公书轴》

宝鼎诗见于班固《两都赋》。班固不但修汉书,擅辞赋,还投身军旅,最后兵败牵连死于狱中。

董字据说“颜骨赵姿”,在这幅字上确见一斑。此外,瘦而不枯、疏而不散,也是董字独特之处。董之于行书,有似于颜之于楷书:在其之前为经典美,在其之后为高级美。

明嘉靖朝内阁首辅,松江华亭人徐阶尺牍

郑簠 《灵宝谣轴》

郑簠,明末清初汉碑大家,行医为业。此书七十岁时作,相比他作,更多一些灵动。

其文录先秦瑶谚。《孔子集语》称:太上以《灵宝五篇》授帝喾,喾封之于钟山。至夏禹巡狩登钟山,逐得是文,后复封之洞庭之室。吴王阖闾出游包山得之,不识其文,令人赍之问孔子。孔子曰:“丘闻童谣曰:‘吴王出游观震湖,龙威丈人山隐居,北上包山入云墟,乃入洞庭窃禹书,天地大文不可舒,此文长传百六初,若强取出丧国庐’“。阖闾乃尊事之。

郑燮 《唐人诗轴》

 郑燮生活在康雍乾之世,进士及第,曾任范、潍县令,后客居扬州,以卖画为生,以清高狂放著。其书画师承徐渭等人,风格脱颖不俗。其所创“六分半书”,“以汉八分(汉隶)杂入楷、行、草”,“笔法方圆兼取,章法正斜相揖”,如“乱石铺街”、错落有致(《墨林今话》语)。

板桥自谓“吾曹笔阵凌云烟,扫空氛翳铺青天“,此卷似一气呵成,其中有漏字数处。上期所展《与江昱、江恂书》,气韵神闲,更具代表。

此卷所录之诗,皆唐人江南怀古主题,分别为:

刘禹锡《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李商隐《南朝》

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敌国军营漂木杮,前朝神庙锁烟煤。满宫学士皆颜色,江令当年只费才。

刘沧《咸阳怀古》

经过此地无穷事,一望凄然感废兴。 渭水故都秦二世,咸原秋草汉诸陵。 天空绝塞闻边雁,叶尽孤村见夜灯。 风景苍苍多少恨,寒山半出白云层。

许浑《金陵怀古》

玉树歌残王气终,景阳兵合戍楼空。松楸远近千官冢,禾黍高低六代宫。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

刘沧《经炀帝行宫》

此地曾经翠辇过,浮云流水竟如何。香销南国美人尽,怨入东风芳草多。残柳宫前空露叶,夕阳川上浩烟波。行人遥起广陵思,古渡月明闻棹歌。

李山甫《上元怀古》

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是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行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有,雨苔烟草古城秋。

刘禹锡《荆门道怀古》

南国山川旧帝畿,宋台梁馆尚依稀。马嘶古道行人歇,麦秀空城野雉飞。风吹落叶填宫井,火入荒陵化宝衣。徒使词臣庾开府,咸阳终日苦思归。

刘墉《黄庭坚语轴》

原文为文征明题跋黄庭坚《伏波神祠》大字行书,刘墉复录。其文为:“右黄文节公书刘宾客《伏波神祠》诗,雄伟绝伦,真得折钗屋漏之妙。公尝自言绍圣甲戌黄龙山中忽得草书三昧,又云,自喜中年以来字书稍进。此书建中靖国元年五月己亥荆州书,于时公年五十有七,正晚年得意之笔。且题其后云:“持到淮南见余故旧,可示之,何如?”

梁书同《东山记轴》

钱塘人,大学士之子,乾隆朝进士,翰林院侍讲。梁与刘墉、翁方纲、王文治并列“清四子”。

海瑞《五言诗卷》

海瑞以清廉耿直闻名,如雷贯耳。盖因曾主导疏浚黄浦水系,故上博特列其书。海瑞书作举世罕见。

子钓而不纲,心岂在于得。梅花川上渔,坐久忘晨夕。情同溪水清,梦与寒香白。风雪无负人,蓬茅照颜色。

翁同龢手札册

翁同龢为江苏常熟人。状元及第、户部尚书、两朝帝师。其字灵动间遵循颜鲁公章法,

书信寄予曾国荃(沅圃)书信,翁言语极恭顺虔敬(据当时西洋人笔记,翁同龢恭敬有加,李鸿章傲慢无礼)。翁虽为户部尚书,却不改书生清贫本色,所书之事大抵为:蹭一份胙肉(正月二日吃肉,枢廷与王公及蒙古年班来者得与,此外皆不与)、招待一顿鹿尾(明晚请过寒斋一叙..肴有鹿尾也)、为友人筹借盘缠(南行将谋饘鬻,以补薪米用,专谒于阁下…)、乃至于乞米(新谷登场,能稍筹北漕否)。

中国画家的历史大概略晚于书家。书家从东汉末始有留名,至东晋乃有“二王”为集大成者。而画家则自东晋顾恺之和刘宋陆探微开始。顾恺之擅画人物,从存世的唐摹本看,其采用工笔彩绘手法。其人物造型及表现均为后世所法(简笔、泼墨画虽有破立,尤有传承)。陆探微的作品唯有存世,但据说《竹林七贤画像砖》为其手笔翻刻,可惜石刻的表现远逊于画卷。

“绘事后素”本是自古以来的绘画法则。到了唐代,吴道子却创造了白描人物的表现手法。不着色彩、不用晕染,人物之形态、衣裳之褶皱、甚至光线明暗、无不用线条表现。从存世作品看,吴所画线条如同游丝般纤细、飘逸。顾、陆只擅人物,而吴道子还是位全题材画家。北宋徽宗设立翰林图画院共有六个科目 – 人物、山水、鸟兽、草木、屋木、佛道,吴均有所长,故而吴道子被封“画圣”。

吴道子的白描人物画,由北宋李公麟继承发扬。李画号称“不施丹青,而光彩动人”,相比吴画则在表情和体态上更进一步。李画真迹难得一见,而此行上博见两幅大家临摹之作 – 元代张渥的《九歌图卷》和清代石涛的《西园雅集图》,亦属幸事。

张渥的《九歌图卷》和李公麟之作相比,线条略粗略简,缺少了些飘逸气息。赵孟頫同样模仿过此画,改用彩绘,亦喧夺了些线条的神韵。

《西园雅集》传为李与苏轼等众多文士雅集时乘兴所作,画中人物之盛,恐怕只有“兰亭修禊”和“竹林七贤”能与并列,后世临摹蔚然成风。其中马远的《西园》长卷缩小了人物,增添了山水意境。人物布局稍显局促,环境稍违园景,或属微瑕。刘松年的工笔《西园》同样着大肆铺陈山水,人物则分群散布于画卷,增添阅卷把玩的情趣。而人物分散后却难免略违于“集”意。赵孟頫仿刘松年创意,却将图卷改为了画轴,布局错落有致。而其用色稍显浓郁,不如仇英的纵轴彩绘素雅;而仇英的布局又稍嫌散乱。唐寅的《西园》全盘效仿刘松年布局,描绘人物时运用写意手法,面容稍显市侩气。此行所见石涛的真迹图卷也属减笔写意,并在刘松年的布局上有所优化,画面故事更为生动。画中人物、景致不但写意,更具禅意,似乎漫不经心却有恰到好处。虽然后世大家不断推陈出新,李公麟画中的闲逸神态,却又超乎众人之上。

宋徽宗成立工宫廷画院以后,工笔遂登峰造极,以至于盛极而衰。于是又有了尚意的简笔和泼墨画法 -马远和梁楷堪为先驱楷模。自此绘画愈发重意轻技,开启文人画的新赛道。

米芾《章侯帖》

又名《恶札帖》。大意约为:章侯问芾索要文字,芾复信问所要何字。“恶札”此处当为谦称(米芾好来以“恶札”作评,称颜柳之书为“丑怪恶札之祖”,兴至时甚至有“一洗二王恶札”之语);“茂异”为夸赞后辈之语(章惇次子章持,进士第十名,或即其人)可靠。而询问间,字已赠矣。

“芾启:要恶札,是甚字?批及。芾顿首。章侯茂异。”

司马光《宁州帖》

写与其侄敦促其辞官奉养父母。其中不但言辞教诲,更为对方考虑周详,有称谓“司马温公家书。司马光兄弟唯有司马旦一人,长光十四岁,官至秘书省校书郎,兄弟友爱。旦原有二子,长子富,即《宁州帖》收信之人次子康,过寄于光。

“十月五日,宁州兵士来,知汝决须赴任。十二日程暹父来,方知汝竟不下侍养文字,彼交代催汝赴任是何意?岂非要交割大虫尾(地名)? 我书书令汝更下一状,汝终不肯。父母年七八十岁,又多疾 ,况官中时有不测科率(官府征缴摊派),汝何忍舍去?不意汝顽愚一至于此!汝若坚心要侍养时 ,更何用宁州重差接人来?假使因乞侍养获罪于朝廷,乃是孝义之事也,又何妨、何妨! 今汝才去 ,朝旨静合侍养 ,若本府奏称本官已赴本任 ,缴回文字,则朝廷必以为厥叔强欲差它侍养,它自不愿。已到本任 ,直收杀不行。不惟坏却此文字 ,深可惜,并光亦为欺罔之人也。虽知骂得汝不济事 ,只是汝太无见识,闷:::文字若万一到宁州,于条便可离任,更休申漕台取指挥,又被留住。叔光报九承议。十一月二十九夜。”

宋徽宗赵佶七言诗纨扇

赵佶的书、画水准都堪超流,然而无论是工笔画还是瘦金体,过于刻意求工,最终为写意流派所超越。

“掠水燕翎寒自转,堕泥花片湿相重”

范成大《春晚帖》

南宋四大家中,尤袤最耿直,官至太常少卿,很虚;陆游、杨万里皆主战,一直在知州级别蹭蹬;之友范成大主和,遂得平步青云至执政。

“成大。维时春晚晴媚。昨惟知郡中大旅食燕居,台候神相万福。贤郎来辱,惠书审问动静,且拜妙画之贶,并用慰感,小隐自是益增辉矣。拙者返鱼樵,粗支风露,无足云。贤郎具道公干事委曲,恨此荒寂,不能效尺寸。谩作郑丈书致恳细,与贤郎言之。其他固似笔舌能,既并须续驰禀矣。恳未知会,并惟冀厚卫以前亨复。慰此愿望。右谨具呈。三月日,中大夫、提举洞霄宫范成大剳子。”

乾道六年《王佐诰身》

王佐,山阴琅琊王氏,王羲之三十一世孙。绍兴十八年状元,以忤秦桧之子去职(传陆游忤秦桧之孙,或讹出于此)。后累官至户部尚书。有陆游《尚书王公墓志铭》存世。
此诰命系乾道六年由饶州徙知扬州(入对后,留为宗正少卿,兼权户部侍郎)。
绍兴三十二年,高宗内禅。孝宗登基后改元隆兴,旋北伐。次年,遭符离之败,遂有“隆兴和议”。此后乾道年间(隆兴三年诏改乾道元年),此后宋金两国基本相安无事。乾道元年,罢枢秘张浚(时陆游亦以“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罢黜)。乾道七年,王炎宣抚川陕,上《平戎策》北伐,遭撤府回调(陆游时在汉中,遂“细雨骑驴入剑门”)。诰命中“唯深沟高垒,所以为欲敌之资。唯借用爱人,所以为疆兵之本”,足见羁縻之意。

董其昌《临颜苏书卷》

董其昌行书手札

黄道周诗轴

莆田人,天启二年进士,南明兵部尚书,抗清殉国。黄率直敢言,堪比海瑞。与杨嗣昌当庭辩论时,斥责崇祯“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治!“,被贬六级。

书法上,黄道周与王铎、倪元璐并称“晚明三珠树”,其草书主张“以隶化草”,故格外晦涩难懂。

刘墉《临古人草书卷》、《古今书评卷》

其首篇为张芝《二月八日帖》(刘墉自注当为张旭临王献之而非张芝),其次为钟繇《白骑遂内帖》。

刘墉《古今书评》
《古今书评》之《行书临王羲之安西帖》

张渥《九歌图卷》(吴叡篆书)

临北宋李公麟《九歌图》。其中屈原花香或为其首创。抛去内涵,则见画卷中有文人、仕女、武将、鬼神、老叟等各式形象。

郑燮《竹石图轴》两幅及诗

板桥作画效仿徐渭,为文人画典范。其一生只画松竹。

石涛《西园雅集图卷》

石涛
石涛与朱耷齐名,并列“清初四僧”(二人俱为明宗室后裔,故入清后剃发为僧)。

其乌帽巾黄道服投笔而书者,为东坡先生。仙桃巾紫裘而坐观者,为王晋卿(诜)。幅巾青衣据方机而凝伫者,为丹阳蔡天启(肇)。捉椅而视者,为李端叔(之仪)。后有女奴云鬟翠饰侍立自然富贵风韵,乃晋卿之家姬也。
坐于石盘旁,道帽紫衣,右手倚石、左手执卷而观书者,为苏子由(辙)。团巾茧衣,手秉蕉箑而熟视者,为黄鲁直(庭坚)。幅巾埜褐据横卷画渊明归去来者,为李伯时(公麟)。披巾青服,抚肩而立者为晁无咎(补之)。跪而捉石观画者为张文潜(耒)。道巾素衣,按膝而俯视者为郑靖老。后有童子执灵寿杖而立,二人坐于盘根古桧下,幅巾青衣,袖手侧听者为秦少游(观)。琴尾冠紫,道服摘阮者,为陈碧虚
唐巾深衣,昂首而题石者,为米元章(芾)。袖手而仰观者为王仲至(钦臣)。前有鬅头顽童捧古瓦而立
翠阴茂密中有袈裟坐蒲团而说无生论者,为圆通大师(日本僧)。旁有幅巾褐衣而谛听者,为刘巨济(泾)。二人并坐于恠石之上,下有激湍,潨流于大谿之中
卷末录米芾书李公麟西园雅集记


谢时臣《问礼图》

华嵒《东山携妓图轴》

扬州八怪之一,其写意画创意无穷。此画则见其工笔功力。


东坡赤壁图两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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