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草原自先秦以来,孕育的民族不计其数。其中大多不存文字,所以尤显扑朔迷离。呼市内蒙省博物馆内陈列的文物分属于东胡、匈奴、鲜卑、党项、契丹、蒙古、女真各族。想见其来也凶凶,去也匆匆,令人叹止。
距离呼和浩特市中心不远有一处景点,自唐代起被传为王昭君“青冢”。景点前方的雕像很扎眼:王昭君与单于并轡而行、相视含情。看到这雕像,第一反应是离经叛道,毕竟自古文人咏怀昭君都是以伤怀为主。再一检索,原来为昭君感到高兴的也不乏其人。
感伤昭君际遇的文人,始自西晋的石崇。石崇如今以炫富闻名,当时却以文采著称。《世说新语》载:“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石崇的 《王明君辞并序》以王昭君第一人称回忆的口吻,从出塞一直记叙到改嫁:“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仆御涕流离,辕马悲且鸣。哀郁伤五内,泣泪湿朱缨。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延我于穹庐,加我阏氏名。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飞鸿不我顾,伫立以屏营。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可见对于昭君悲伤的缘由,石崇着眼于华夷之辨:“我本汉家子,将适单于庭”、“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父子见凌辱,对之惭且惊”。石崇没有过类似王昭君的经历,所以观点侧重理性分析。
其后南朝庾信。“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写咏怀诗本来就是他的强项。跟何况他晚年羁縻于北方,更加感同身受。所以庾信的《昭君辞应诏》,主打情感的细腻把握:“敛眉光禄塞,还望夫人城。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冰河牵马渡,雪路抱鞍行。胡风入骨冷,夜月照心明。方调琴上曲,变入胡笳声”。
到了唐代,李白作《王昭君二首》,用的则是上帝视角。诗格虚无缥缈,和《关山月》同调。其一为:“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汉月还从东海出,明妃西嫁无来日。燕支长寒雪作花,蛾眉憔悴没胡沙。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生乏黄金枉图画,死留青冢使人嗟”说法并无可查出处。李白这么改,一则他用典向来随意,常有出入。二则可能与被小人构陷经历有关。
杜甫晚年流落到夔州,路过昭君故乡,有《咏怀古迹》:“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如果说李白的诗是疑似有影射,那杜甫这首几乎是确诊了。杜甫在战乱中历尽艰辛追随朝廷,只做了几个月的官,就因为仗义直疏被赶出朝廷,从此浪迹天涯,这不是“一去紫台连朔漠”吗?杜甫这时候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预感自己来日无多,这不是“独留青冢向黄昏”、“环佩空归夜月魂”吗?还有,“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这更是借汉代之琵琶,怨唐代之皇帝了。
顺便一提,清代有位吴雯,时人将之与曹植、李白、苏轼并列。他有一首《明妃》诗,“不把黄金买画工,进身羞与自媒同。始知绝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国士风。环佩几曾归夜月,琵琶唯许托宾鸿。天心特为留青冢,春草年年似汉宫”,也是把昭君当作国士看待的。吴雯定是杜甫的粉丝。不但格调相似,其中“环佩几曾归夜月”、“琵琶唯许托宾鸿”二句更有盗句嫌疑。
白居易写过好几首王昭君的诗。其中《王昭君二首》为十七岁时所作,当时因“深于诗,多于情”,所以诗文大有《长恨歌》之意。其一为:“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昭君怨》则作于贬官江州同年,故实为“江州司马怨”。诗中尾联“自是君恩薄如纸,不须一向恨丹青”可谓心声。“明妃风貌最娉婷,合在椒房应四星。只得当年备宫掖,何曾专夜奉帏屏。见疏从道迷图画,知屈那教配虏庭。自是君恩薄如纸,不须一向恨丹青”。《过昭君村》作于量移忠州刺史任上,观其大意,仍在借题发挥。“至丽物难掩,遽选入君门”,是早年三连中经历;“独美众所嫉,终弃出塞垣”,是被罢黜朝堂之时;而“事排势须去,不得由至尊”,意思是当时罢黜形势使然,已经释怀于皇帝了(宪宗或于此前逝世);又说“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这是在隐喻“无用之用”的安身之道。同时期白居易还有一首《青冢》,其格调、暗指都很雷同。所以看白居易的三首昭君题材的诗,可以说是他的心路历程。
咏怀王昭君的,还有三大诗人。因其“思维定势”,故归入一类。首先是刘长卿,无论悼念屈原,还是咏怀昭君,说的永远是自己怀才不遇,仕途坎坷这点事,即所谓“自矜娇艳色,不顾丹青人”。其次是陆游,三句不离北伐。他的《明妃曲》,说的也无外乎 “双驼驾车夷乐悲,公卿谁悟和戎非”;最后是刘基,他的诗里写“贱妾一身何足惜,可惜当年刘敬策”,应也是在为徐达的北伐元大都造势。
主旋律之外,也有为王昭君感到欣慰的。晚唐王睿大概是始作俑者。王睿生平欠考,仅存只字片语于小说杂记中。幸好他的《解昭君怨》诗保存下来:“莫怨工人丑画身,莫嫌明主遺和亲。当时若不嫁胡房,只是宫中一舞人”。诗的风格很像罗隐。
王睿的脑洞被王安石继承。王安石有《明妃曲二首》 ,诗意在于开导昭君。其一“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其二“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其中“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一句,可谓惊世骇俗。(欧阳修有《和王介甫明妃曲二首》。不过诗意含混,反复品读仍不解其意)。
若论最离经叛道,王安石可排第二,第一非徐祯卿莫属。徐祯卿为明嘉靖时期江南四才子之一,唐伯虎挚友。当时江南士人不问国是,嬉于游宴,徐祯卿为期翘楚。其《昭君诗》堪比《清平乐》:“辛苦风沙万里鞍,春红微淡黛痕残。单于犹解怜娇色,亲拂胡尘带笑看”。真是英雄美人,其乐融融。
如此看来,青冢景区昭君与单于伉俪情深的雕像,也属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创作了。然而若做成单于亲手为昭君拂拭征尘,岂不是更为传情?
最后看一下史书和杂记对时间的记载和演绎:
《汉书》很正统,只关注于汉匈关系。其文仅记载元帝将昭君赐于单于、昭君两嫁匈奴、以及昭君子嗣情况。
《后汉书》中记载则生动的多,“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可谓小说家鼻祖。此外还有“昭君上书求归,成帝敕令从胡俗”,由此可见昭君无论在宫廷,还是在草原,其实都不太开心。
疑为东晋时期的《西京杂记》在后汉书的基础上又凭空多出了汉元帝案图召幸,以及毛延寿等画工欺罔索贿,后遭弃市等重要情节。其影响流传最广,后世文人咏怀多以此为依据。
蔡邕的《琴操》作于《西京杂记》之前,其中并无画图之事,倒是记载王昭君“心有怨旷,伪不饰其形容”,而阴差阳错出塞后又“恨帝始不见遇,心思不乐,心念乡土”,还作了怨歌,情节有似于杨贵妃负气出走,境界又有不同。
虽然《琴操》中记录的诗歌定非昭君所作,却不妨反当作最早的咏怀来看。其辞为:“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爰止,集于苞桑。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升云,获侍帷房。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幽沉,不得颉颃。虽得馁食,心有徘徨,我独伊何,改往变常。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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