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飘飘苏季子 – 长沙马王堆汉墓

马王堆位于长沙郊区,突兀高耸,自古以来便被断明为墓葬。然而以历代盗墓者之凶残竟然未有能盗发者,此其奇绝一也。七十年代被发掘后,确定为汉初长沙国丞相、轪侯利苍的家族墓地。

墓葬封土将棺椁、尸身和陪葬器物保存得密不透风,故而发掘成果极丰。其中首先引人注目的是浓郁楚风。刘邦为楚人,长沙又在楚地,因此配置器皿多有彩绘漆木。其二汉初尚俭,玉壁、象牙均用木质代替,列鼎亦用漆木。墓中还有弩机弓箭,想及周亚夫因私藏五十套具甲而被告“欲反于地下”,不仅为轪侯后怕。

轪侯利苍见诸《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汉书·高惠高后文功臣表》:惠帝二年,轪侯利苍(汉书称黎朱苍)以军功位次一百二十名,长沙相逢侯,食七百戶。汉初封诸侯王八,列侯一百三十七人,惠帝时又增设三人,利苍为其中之一(大概因吕后至故)。惠帝二年,利苍以军功位次一百二十名,任长沙国相,同时封轪侯,食七百戶。刘邦去世时,诸侯国只剩长沙一国。利苍死后仅三十年,长沙国绝嗣而除,到汉武帝时,所谓“使黄河如带,泰山若砺。国以永存,爰及苗裔”的功臣列侯竟已全废。

墓葬出土最为珍贵的是随葬的帛书,其品类五花八门,有占星术、养生术、军事地图、《老子》及《战国纵横家书》,更以后者为最。战国史书遭秦始皇销毁,太史公编《史记》时,多只能从纵横家书取材 – 即后编辑之《战国策》。而《战国策》内容庞杂,又多失实,故而《史记》记载漏洞百出,尤以苏秦合纵连横难以原说。《战国策》中苏秦贯穿近百年历史,而史公最终将其定位与张仪同时。

墓中出土《战国纵横家书》中恰有十余篇苏秦信、言,均应出自《苏子》一书。故随葬后,史公不得一阅。其文字清晰,内容慎密,甫一出土,顿释谜团 – 原来苏秦行迹在张仪之后,其为燕使齐,促成五国伐齐,最后被车裂而殉。此书一处,还顺带纠正了齐国世系纪念的严重偏差。


太史公的错误着实有点离谱。其一、文中有“见季子位高而金多”则苏秦当为少弟,却又编排苏代苏历为其弟;其二、《孟子》中有“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若苏秦当真与张仪同时,又“佩六国相印”,则不当不提;其三、文中苏秦游说诸侯,其言辞如出一辙,实乃当时纵横家训练习作模版,不当当作实事。

或许,太史公或不必犯错。即使《战国纵横家书》或为孤本,随葬轪侯,而其取材之《苏子》一书名列《汉书·艺文志》之首,有三十一篇,史公当可索览。大概太史公当时千头万绪,又“讳学其术”(《史记·苏秦列传》称“而苏秦被反闲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故未能详加条缕。看来“高山仰止”之太史公,夜难免百密一疏,有犯低级错误的时候啊!

附录:苏秦的一盘大棋
何为“下一盘很大大棋”?苏子所谓真乃下一盘很大的棋!《战国纵横家书》早于1978年即已出版,原书后有唐兰、杨宽二先生评述。条分缕析之下,苏子为燕败齐,最后功成身死,共分五个截断。而当时正值战国最为波诡云谲之时,前一年五国伐秦,后一年五国伐齐,形式可谓翻云覆雨。而苏秦不为纷扰所动,克尽大业,以弱燕而败强齐,比之张仪、公孙衍,有过之而无不及,诚乃大丈夫也!又,按《史记》说法,燕昭王用岳毅以成大事,推诚置腹。而从《战国纵横家书》窥探,燕昭王最大功臣实为苏子。而燕昭王竟前后数次怀疑苏子不忠,又屡屡置苏子于险境,实在有点大跌眼镜。

一、苏秦为燕王使齐宣王,有功遭猜
前311年,昭王招募游士。得苏秦。前307年,苏秦首次为燕王出使齐国,说服齐宣王归还十座城邑(“为王却齐之兵而攻得十城”,大概为齐宣王侵燕后一直未归还之地),回燕后却一度受燕王质疑(”有人毁苏秦者:左右卖国反复之臣,将作乱”、“燕王不馆”)。

二、苏秦委质于齐,得闵王信任
前300年,苏秦随燕质子入齐,委质于齐闵王,并迅速得到信任。秦邀齐相薛公,薛公相秦又逃归(苏秦曾以桃俑泥偶之喻劝说薛公勿往),再相齐,欲报秦仇,遂联韩、魏伐秦至函谷。时秦赵宋联合(赵主父以楼缓相秦,仇赫相宋)。前296年,齐伐燕,“覆三军获二将”。同年,赵沙丘宫变,主父死,奉阳君李兑专权。秦、赵生罅隙(秦免楼缓,相穰侯),齐薛公助赵攻灭中山(以上三事不知先后)。薛公“身率梁王(魏王)与成阳君(韩国封君)北面而朝奉阳君于邯郸”。前294年,田甲劫王,齐闵王“身断事”。薛公相齐期间,攻楚五年(自怀王为商於五百里绝齐始),困秦三年(当时齐国实力达巅峰,所谓“南破楚,西屈秦,用韩魏之兵,燕赵之众,犹鞭策也”)。期间,苏子回燕。

三、燕王始以苏秦为使臣、间谍,旨在“使齐毋谋燕,恶齐赵之交”
前294年,燕昭王始与苏秦谋伐齐(“我有深怨积于齐而欲报之二年矣”),使“苏秦奉五十乘南使于齐”。前294年,苏秦诱劝齐王伐宋,燕王亦派张㢑将兵从齐攻宋,齐王杀张㢑。苏秦惧被杀,燕王勉强之“治齐燕之交”,并制定“大者可以使齐毋谋燕,次可以恶齐赵之交”方针。

四、苏秦进一步阴谋败齐,使齐王“先鬻赵以取秦,后卖秦以取赵而攻宋”

前292年,薛公相魏,联秦、赵、燕谋齐(秦归魏封陵,韩河外、武遂),苏秦“辞事”归燕。齐大恐,暂停攻宋,欲贿奉阳君以蒙邑。燕昭王惧齐、赵合,令苏秦以“百五十乘”再使齐,“毋使予蒙”。时韩珉(亲秦)相齐,齐王“封而相之”。苏秦说齐王“伤齐者必赵”,主张联合秦、燕、韩、魏”。于是苏、韩订约反赵,不至蒙邑。前289年,齐合韩、魏、秦、燕谋赵(“五国之主尝合衡谋伐赵”)。周最(反秦派)由魏相齐,去韩珉,劝和齐赵。苏秦(或为此被迫)使赵,被扣。前288年,秦伐赵梗阳,赵归苏秦。秦亡将吕礼为齐相,逐周最。穰侯亲至齐,尊二帝。苏秦再入齐,主张齐不称(东)帝,”攻秦去(西)帝“,以乘机谋宋。于是齐赵会于阿,秦去帝号,”反温、轵、高平于魏;反王公符逾于赵“。至此,苏秦成功谋划使齐“先鬻赵以取秦,后卖秦以取赵而攻宋”。此间燕王曾再度不信于苏秦。

五、苏秦促成五国伐秦,齐背盟而联秦灭宋。于是又五国伐齐。齐败,苏秦亦死于是
前298年,李兑、薛公、苏秦合五国攻秦(又称苏秦合纵)。赵封苏秦武安君。前287年,联军至成皋而不进。齐转伐宋(第二度),许定陶于奉阳君,平陵于薛公。楚、魏、鲁亦争宋地。苏秦劝齐王尽力攻秦。期间,燕谋伐齐,齐恐,与宋和。苏秦劝昭王隐忍、保密。前286年,齐复以韩珉为相,联秦,三伐宋,宋灭。魏献安邑、河内以和秦。秦伐韩,败夏山。魏拘苏秦。齐国解救苏秦。赵韩徐为率先伐齐。秦伐齐河东。秦会赵、楚谋齐。赵乐毅伐齐取灵邱。齐至赵武阳,质子,秦增兵助赵伐齐。前284年,燕、赵王会,约五国伐齐。齐王因苏秦而信燕,不设北防。乐毅为将,由燕入齐。齐王车裂苏秦。

马王堆主要出土文物,陈列于湖南省博物馆内
墓穴入口处的土偶复制品
弩机,据说铭文是秦王政二十三年,恰是楚国亡年
同样罕见的木质复合弓
木制仿制象牙,足见文帝时期节俭风尚
木制玉璧
歌舞伎人偶,其中刻画最细腻的独唱歌手
整个乐伎团队。汉代出土的人偶多味陶制。马王堆出土的木质,若在他处也定已经腐朽不见了
马王堆木偶采用木刻,覆以布帛
杂役队伍的领队,职务叫“冠人”。汉代人偶通常以体型大小区别尊卑
其余杂役刻画十分简单,衣服也采用直接在木片上绘制,仿佛揭示其悲惨的社会地位
不光木制品,起居踞坐的竹席、屏风和摇扇等也得到了完好的保存
木质描漆博彩盒,其中有骰子河算筹等物
乐器瑟。仔细数了下,恰好二十五跟弦。李义山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不知是什么情况
滥竽充数的“竽“,也是首次见到出土实物
漆木盖鼎
丝绸之路开辟钱,中国本土的香料。其中没有茴香和孜然
绘有“君幸食”的餐盘,大致是bon appetit之意
极具色彩冲击力的红底黑纹大餐盘。中国传统漆器多用红色,不知是否起源于尚红的汉朝
梳妆器具,男女生都有
郡侯出行帛画 车马
郡侯出行帛画 随从
彗星图。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形状,不知故人是如何琢磨出的
汉朝人强身健体,讲求辟谷、引导、房中诸术。此图为引导术
郡国地图
道德经
《战国纵横家书》,其和《战国策》互有异同
战国纵横家书局部。此卷中有触龙说赵太后之事
汉代已经采用深衣替代了上衣下裳的穿着。此处深衣分为曲裾和直裾两种
薄如蝉翼的直裾深衣。推测穿在光鲜的丝绸衣服之外
展品中最为惊艳的帛画,描绘了莫测的往生世界。汉高祖、墓主利苍均为楚人,长沙又在楚地,所以绘画带有浓浓的楚风
新建的省博中按照等比复原了马王堆墓坑造型。沿阶梯下到底部可参观棺椁和辛追夫人尸身
周代礼制,贵族下葬外椁内棺。而马王堆则是不区分棺和椁,层层嵌套,仿佛俄罗斯套娃一般。这是最外第二层棺椁
第三层
最内一层
最外层的棺椁,所用的巨木,大概就是传说中的“豫章”巨树吧
马王堆陈设之外,尚有几件值得留意的展品。例如仅见于此,仿佛托马斯火车头的人面鼎(复制品)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