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于双十节当日

忽然思永嘉

台越、永嘉之地本是山水极善，更兼人物知著。虽仅钱江之一隔，未及杭会以南涉。于是趁此十一长假，携眷同游，“且从康乐寻山水”去。

当日正午自沪上驾车出发，途经嘉兴涉钱塘江南下。甫过会稽，道路始与剡溪结伴，车遂折转于山野之中。此处便是当年“谢公住处今尚在，绿水照耀青猿啼”之所在了。“谢公住处”两年前正在重建（乃谢太傅东山归隐处，而康乐公始宁墅应在不远，然遗迹无存，终不得确所），“绿水”、“猿啼”却被水坝、水泥工厂、开山挖矿、高楼住宅所替代。戴安道若在，纵然雅兴还存，怕只会有“江山不殊，举目有风景之异”之叹息。行约百余里，抵达剡县（今日嵊州）。

谢灵运《过始宁墅》

束发怀耿介，逐物遂推迁。违志似如昨，二纪及兹年。缁磷谢清旷，疲苶惭贞坚。拙疾相倚薄，还得静者便。剖竹守沧海，枉帆过旧山。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葺宇临回江，筑观基曾巅。挥手告乡曲，三载期归旋。且为树枌槚，无令孤愿言。 

今晚既订于海拔千米的山顶露营，于是不入城市，便径直西折入山。恰值风和日丽，一路时时停车俯瞰。山竹茶林，村落零星。喧嚣不见，风景愈佳。此番景象绝非平地所能见及。至于夜晚，依稀望见山下尘世灯火明灭，岁月仿佛凝聚千年。俯听纬络促鸣，仰望星河灿烂。不禁有“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之叹息。少焉，又顾见月魄初生于东方，低悬于半空。月光微弱而彤红，月相似沟。此非苏子瞻“月生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之所为乎？

明日将自剡县始，次临海郡（今台州属），访雁荡山，随后南下永嘉（今温州），西折处州（今丽水）、北上缙云，再经东阳反沪。沿途凭吊谢康乐、王右军、沈隐侯、鲍参军等南朝人物，至及李太白、陆放翁之遗迹。

晚安。幸甚至哉！

谢客临海峤

山顶观日出后，稍事休息，便下至剡县，参观“溪山第一楼”。昔日朱子讲学之处，今日之城隍庙兼作寺庙。儒、释、道三家并存区区一楼之中，足为叹止。唯以今日之形势观之，道教香火式微、儒教踪迹无存，唯有佛教大倡其道。

剡县有特色小吃芋饺。以芋粉和面为皮，肉馅，折成海盗三角帽形，出蒸笼来晶莹剔透。食之口感弹牙，芋香浓厚，为此地所独创。匆匆小憩后，驱车三百里至临海古城。一路先溯剡溪上流澄潭江而行，至天台山后，转沿始丰江而下。沿途山高水长，路况错综，却意外得见一番“水碧山青画不如”的桃源景像。江口便是临海郡古城。古城始于东晋，依山丘而建，颇似东吴石头城样貌。如今山形依旧，但城墙经唐、宋、明代屡次翻修，如今则按明代抗倭时期式样复原。临海现属台州市下辖，而台州新城规划落在更靠海的椒江区，因此临海古城得以善存原貌。登高远眺，山水俱佳，晚风徐徐，暮云依依。

谢客（康乐公幼时曾住于寺庙，故小名谢客）是否到过临海，临海峤所在何处，均不得确证。据《宋书》载，康乐公赋闲始宁墅时，曾率千百仆从，开山伐林，浩浩荡荡从会稽直达临海，惊动临海太守，以为是山贼寇境。此外谢公曾与临海太守多有龌蹉，由此观之，谢公虽不至临海，亦当不远矣（亦有记载称谢公曾为临海太守，属误载）。

旅途匆忙，因此不待日落美景，便匆匆离去。日落后一小时，抵达雁荡山民宿。山舍四面环山，而背靠绝壁高三十丈。不想尚未入山，便有如此胜境。明日便得一探名山究竟矣！

雁宕嘉山水

台越、永嘉诸名山中，雁荡最为奇壮，却知名最晚。盖与大川不通，古人无由到达之故。谢康乐有“天台雁宕之间嘉山水”之语，而雁荡山中亦有景点名为谢公岩景。唐诗僧、宋沈梦溪，也曾有片语言及，然皆语焉不详。直至明徐霞客次之，方有确凿雁荡山之记录。

地质方面，雁荡山由海底火山喷发而成，虽高不过五、六十丈，而山体经风化侵蚀作用形成众多山壁、岩洞，遂成奇观。众景观中，方洞栈道最为险峻、灵岩、灵峰两处岩石最奇。又以大、小龙湫二处水景最美。

上午登灵峰，下午登灵岩。总是先沿石阶至升山腰，继而攀栈道上绝壁，时有经天梯翻越山谷。战战兢兢间，不禁脱口吟诵出《蜀道难》之名句“危乎高哉”、“ 天梯石栈相钩连”、“ 百步九折萦岩峦”、“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至此方悟太白写实之笔力！

池塘生春草

清晨出发途径方洞，只见山壁有如刀削一般，高耸入云，连绵数百米。极高处隐约可见 “天梯石栈相钩连”。虽未攀登，远观已令朱颜凋谢。又于大龙湫少歇片刻，以“观水百丈湫”（上挂瀑布，下临深潭者，曰湫）。时不我待，匆匆赶往永嘉（今温州）去矣。

去永嘉路上，地形平坦，山势低缓，而庙宇道观之众，此地为胜。经海隅，过瓯江，便直奔温州美味而去。鱼丸、鱼冻、猪脏粉、蝤蠓饭（当地之称青蟹）、江蟹生。大饱口腹之欲后，便在城中信马由缰而行，经文庙、开元寺旧址、鼓楼、五马大道，墨池公园、池上楼。

东晋王右军曾作永嘉内吏（郡国属官，实则太守之职），华盖山下如今墨池遗存。相传右军曾于此处洗砚。传闻当然非真，就好似“入木三分”之说一般，然“右军本清真，潇洒出风尘”足令人向往矣。

同为永嘉郡守，王右军淡泊名利，在此优游自得。而谢康乐迁谪至此时，则是满腹不合时宜。谢家到了刘宋已是日暮穷途，谢公先由公爵降为侯爵（先前继承祖父谢玄康乐公爵位），继而由京师迁谪永嘉，历经“山行穷登顿，水涉尽洄沿”后，一度染病不起，日日“卧疴对空林”。终于待到阳春时节，阴霾消散，病体渐愈。再看窗外，已是一番“池塘生春草”的佳景了。

登池上楼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细品诗中“潜虬”、“飞鸿”等语，池上楼似又不在此处。）

石门最高顶

永嘉尚有江心屿一处值得驻足。江屿在南朝时便有，谢康乐、李太白均曾登屿。谢康乐有诗言及，其中“孤屿媚中川”传位佳句。然而，南朝诗人炼字，往往过于用力，一如“疏峰抗高馆”，又如“孤屿媚中川”、“青翠杳深沉”，略有似鹤膝般突兀感觉，不及盛唐大家般善用行云流水，不着痕迹（一己之拙见，终“不废江河万古流”）。岛中有湖，湖中复有小岛，禅意斐然。清晨时分，岛上人迹罕至，清净异常，与一江之隔的熙攘都市宛如两个世界。

离开永嘉后，东行上海岛赶海后，便向西折返开往丽水。丽水地区位于东阳、永嘉之间，六朝时设松阳县，隶属永嘉郡，却与外界不通道路，仅靠水路连接。如今从温州到丽水的高速公路，沿大溪而行。一路上山路崎岖，溪谷陡峭，为此行之最。前后穿凿隧道达二十多处，此外高速多凌空架设于大溪之上。沿途风景最佳处，两山对望，中开石门，便是想传谢公石门之所在了。相必当年谢公应是沿河而至，发现此处胜景的吧。

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诗》

晨策寻绝壁，夕息在山栖。疏峰抗高馆，对岭临迴溪。长林罗户穴，积石拥基阶。连岩觉路塞，密竹使径迷。来人忘新术，去子惑故蹊。活活夕流驶，噭噭夜猿啼。沈冥岂别理，守道自不携。心契九秋榦，目玩三春荑。居常以待终，处顺故安排。惜无同怀客，共登青云梯。

谢公石门精舍究竟何处，由于谢公诗集散佚于宋时，如今不得确证。然而，李太白有“石门最可观”之句，参其上下文，应在丽水附近。唐代谢集尚存，且时隔仅三百余年，当不至有错。然终难免诗人率意而为，一如东坡之“人言周郎赤壁”之误导。如今，即已到此，自当“以意逆志”，此地便是谢公石门无疑了！

两扇石门之中是溪谷，溯溪而上，不久便见百米飞瀑。瀑下有一岩洞，恰似石门紧闭。沿山壁攀石梯而上，陡峭崎岖不敢下望，一股脑儿竟爬到瀑布顶上。至此犹如世外桃源，亭宇、小溪、乱石、小道，别有一番清净景象。溯溪行走，不久复有一瀑，尔后更又有一瀑，似无穷尽。此情此景，恰似如太白“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太白虽名之梦游，下笔却胜于实景。可叹学童时背诵此诗，二、三十年后放得领悟其中之精妙。

下山后继续前行。穿过最后一个隧道，顿时一马平川。远山环抱，河流纵横，丽水可谓风水绝佳之处。今日旅途劳顿，入夜在古堰小镇休憩，食当地特色醉河虾、炒石螺、红烧溪鱼。虾、螺、鱼大小不一，杂乱无章，应属大溪野捕无疑。另有将小鱼晒干煎炸制成酸甜口味熟食一法，零食绝佳。

缙云川谷难

丽水，东汉始设县，隋唐设处州，山川屏绕，水网纵横。古时常受汛水之扰，直至萧梁始修堰坝，后经历代修缮，至南宋时，终得整治水患。如今通济堰保留完好，周边亦称“水乡画村”。可惜汛期已过，堰上只见娟娟流水，不得见洪水咆哮之壮景。

从丽水北上金华、东阳，需沿好溪过缙云谷。好溪属大溪分支，旧称恶溪；太白曾经此溪至金华探访黄大仙，在此留有佳句：“却思恶溪去，宁惧恶溪恶。咆哮七十滩，水石相喷薄。”如今沿河遍筑电坝，溪水早已平静无奇。缙云，传说黄帝修仙之处。更传黄帝修仙时传授百姓做烧饼，传至今日，遂称“缙云烧饼”。首次品尝缙云烧饼，感觉确实有独到之处。面饼犹如陕西泡馍一般，似发似非，饶有嚼劲，远胜普通的梅菜干饼。

说回李太白，太白原先更崇拜小谢 – 所谓“一生俯仰谢宣城”。经历长安乘龙忽坠之后，便与大谢有了相同经历（太白供奉翰林，康乐公散骑侍中，皆为御用文人，不得左右朝政。后遭冷遇，李太白遭赐金放还，谢康乐陈疾归山。），转而更爱“且从康了寻山水了”。从此以后，愈爱愈像。谢康乐因谋反流放交趾，李太白因助叛远谪夜郎。大、小谢以外，李白也崇拜“为君谈笑静胡沙”的东山谢安石，时而还空忆谢（尚）将军。估计谢玄、谢惠连、谢庄等宝树分岔，也个个喜爱。

缙云山谷有仙都境风景区，其景点沿好溪排布，最核心处便是鼎湖峰 – 一块近百米高的巨石，相传为黄帝得道升天之处。黄帝当然没有升天，即使真有，也在汾阴后土祠处。但好在景点风光秀丽，且有水，孩童得以尽性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