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自念书时起,便以秦王朝为中华历史之骄傲:一统天下,车同轨字同文,奠定两千年大一统之基业;赫赫武功,虎视熊载。北击匈奴,南征百越,所谓“虽远必诛”;兵马俑,万里长城,促进了中国旅游业发展,只恨阿房宫被楚霸王焚毁。还有国家总理兼外交部长商君鞅,更是集伟、光、正于一身:以立竿见影之法富国强兵,又以“战狼”外交震慑山东诸国。于是乎,吹嘘秦王朝、秦始皇,以及商君鞅成为舆情主流。近来电视台还上映了《大秦帝国》历史剧,片中“”赳赳老秦“的口号振聋发聩。想必新时代下”老秦“除了可以赚外汇,还可以用来团结人民,震慑西方反华力量。
后来书念得多一些,逐渐发现一些不和谐的音调。有些古人似乎不以秦为荣,反以秦为耻。鲁仲连称“弃礼仪而尚首功之国”,贾谊称“仁义不施”、杜牧称“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更有甚者,古籍中凡称秦,多称“狂秦”;称秦政,多称“暴政”;称其民,则称“无耻之徒”。何以如此不和谐也?
穆公时期的秦国,除了风俗相对落后(还在用山东诸国早已废弃的殉葬制度,《诗》有《黄鸟》),大体上还能遵循国际惯例(春秋理法),融入国际社会。而到了商君变法之后,秦的国力强了,其国际地位却被孤立了,何也?商君变法是个中的关键所在。商君之法,简单的说,就是“绳之以耕战”,将民众的生活简化到只有耕地和作战两件事上。耕地,辅以各种压迫民生的专营制度,增加了国家的收入,造成国富民贫。其次是”奸民治国“ :民众要摆脱贫困,一是可以“以暴制暴” : 在战场上割取敌军的首级换取军攻,从而提升社会地位;二是靠揭发邻里的违法行为。何谓不法?商君之法,议论者有罪嘛!总之,商鞅的变法造就出一个“弃礼仪而上首功”的全民残暴无耻之国。
商君变法后的秦国,是法制社会,好歹也是封建主义制度下的法治社会,可为什么又会被国际社会视为洪水猛兽呢?这就是但凡追求功利,必定抛弃德化的结果。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反观山东六国,虽然各有各的问题,但并没有因此而停滞不前,而是不断迭代的。晋国从内部分裂,却止于三家,并未发展成一地碎沙。楚国自问鼎中原以后,国君心态渐趋平和,不再单纯靠炫耀武力获取国际言权了。齐国更有稷下学宫,呈百家争鸣。若非被秦吞灭,假以时日,过个五代八代,山东诸国未必不能演化出相对完善的政治制度,提早达成个邦联共制也未可知(复旦教授有一篇《假如齐国统一了天下》颇值一读)。由此看来,商君之毙命,不足惋惜,秦之二代而亡,亦是天下之大幸。
当今之世界,譬如周也。当今之华夏,譬如秦也。使当今之居庙堂者犹以商君之法治国,则车裂鼎镬之罪恐亦难免也。每临兵马俑,见游客如织、趋之若鹜,进而眉飞色舞,扬眉吐气,总觉如鲠在喉。今日终得一吐为快!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