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业绍高光

多数到成都武侯祠的游客,只知诸葛孔明的祠堂,却不知这里亦是蜀主刘备之祠。虽是“一体君臣祭祀同”,可惜孔明的光芒太耀眼,不仔细看几乎见不到刘备的身影了。

刘备如果在世,最不爱听的应是称呼其人为“蜀主”,称呼其国为“蜀汉”了。他老人家一本子奋斗的目标,是兴复正统的“大汉”,哪容得扣一顶偏安一隅的高帽?“先主”的称呼刘备也绝不爱听,这明明是因为蜀汉两代而亡,陈寿为遵魏晋为正朔而草草创造的。

刘备身前因虚受过豫州牧的头衔,因此长期被尊称称作“刘豫州”。后来得了汉中自封“汉中王“,却未得朝廷认可,有实无名。终于曹丕窜汉以后,刘备以继承大统为名,成为“大汉皇帝”。前几任汉帝的庙号太差劲,于是刘备庙号起为“昭烈皇帝”,就像“光武皇帝”一样,有种横空出世的感觉。

罗贯中着力刻画的刘备,虽然以乍看仁义,却被后世细品出“刁买人心”的感觉来(摔阿斗、夺西川、托孤等情节,皆值品味)。而历史上的刘备,其品行,甚至事迹,皆已模糊不清了,只能从相对可信的只字片语中,断章取义地拿来体会了。

出自刘备之口最有名的两段话,一是隆中对时的自我介绍:“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至于今日”。另一段是临终给阿斗的遗训“毋以善小而不为,毋以恶小而为之”。在人生的关键时刻,刘备心里还是“仁”、“义”为先的。

另有一段被后世诗人反复引用的段子。刘备闲居荆州时,有朋友找刘备抱怨陈元龙。此人向陈登请教荆州房地产行情,陈登躺在床不起身以示轻蔑。这位朋友想不到的是,向来宽厚的刘玄德,竟然语出惊人:“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牀之间邪?”陈登须卧百尺楼上,那刘备岂不得坐在热气球上了?

事业不顺的时候,刘备礼贤下士。等事业发达了,刘备偶然也有涨涨脾气的时候。刘备设计骗取涪城以后,自我感觉良好,设宴于军中。军师庞统刻意要提醒主公有所收敛,却在公开场合给刘备来个下不了台。刘备虽然一时生气,却马上恢复了清醒。– 於涪大会,置酒作乐,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先主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卿言不当,宜速起出!”於是统逡巡引退。先主寻悔,请还。统复故位,初不顾谢,饮食自若。先主谓曰:”向者之论,阿谁为失?”统对曰:”君臣俱失。”先主大笑,宴乐如初。

从历史大局观的角度看,刘备集团面临的致命缺陷,是荆襄集团和益州士族的权利倾轧 – 不仅在荆州事变之后制约了其联吴抗曹的战略,甚至在其身后还紧紧限制诸葛亮统一人才的可能。

元和中兴名臣裴度,曾出镇四川,在武侯祠树碑纪念。

祠堂中没有不争气的儿子阿斗的排位,侍奉刘备在侧的,是阿斗的儿子,国破后自杀殉国的北地王刘谌。

羽扇纶巾的孔明,则因名气太大,不适合再侍奉刘备,而是单独接受供奉了。这个安排,估计当事人自己也觉得不妥当吧。

在另一间殿堂中,刘关张三兄弟并坐一起。

刘备墓神道的规模很小,远比不上隔壁借光的冒牌后代刘湘墓的排场。

刘备墓本尊。

武侯祠中最出镜率最高的景致。

何人狗尾续貂,竟敢把杜二甫对仗的联句换了一半?

昭烈行迹

拿曹操和刘备对比,两人出生都不算高贵,却得益于后天努力,各自张罗了一批英士俊才。曹操的事业发展得很顺利,十数年内横扫宇内,踏踏实实地统一了中原。刘备却很背,败绩十多次,“而智术浅短,遂用猖蹶”(刘备自己的话),甚至一度打算流窜交广去了。

赤壁之战改变了刘备的命运。不在于曹操物质上的损失大小,而在于战后的曹操已无进取之心了。东征孙权于濡须口遇到挫折,曹操叹息一生“生子当如孙仲谋”,个自己找个台阶就下去了。西征刘备于汉中,还没接敌,气势就散了:“晨上散关山,此道当何难”,结果自然可知。

气势曹操只比刘备年长六岁,如果曹操一如既往地风驰电掣,刘备一生也许只能被称作“刘豫州”,东跑西颠了。

赤壁之战刘备千里大逃亡经过。正是“弃新野,走樊城,兵败当阳县长坂坡”之所谓也。

曹操精力严重退化,刘备终得以自己的节奏(前后四年),慢慢悠悠坐稳了两川,再图巩固汉中了。

由蜀地入汉中有三条道(图中红色)。阴平道直达陇右,沿途最为险峻。古蜀道地势平坦,最为繁华。另有米仓道翻过米仓山到达汉中东部。

汉中之役,刘备以梓潼为基地,先遣张飞马超走阴平道详攻被曹真破,后亲率大军由古蜀道进军又受挫于阳平关。直至第二年,发全蜀兵力,绕道定军山占据魏军后路。魏军赶来迎战被刘备一举击破。后曹操亲自赶到时,刘备已占据汉中各处险要。曹操无奈只能收兵关中与陇右。由此,刘备得四川之地(宋以汉中,成都,重庆,绵阳四路为四川),霸业初成。

近五十年后,三国末魏国灭蜀之战时,姜维将军队集中于沓中一处(汉中西部),魏军绕道攻取阳平关,姜维不得返回剑阁与(古蜀道)与钟会对峙。魏军夺不下剑阁几近撤退,而邓艾率小部精兵翻越阴平道奇袭江油,成都遂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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