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杜公,从出生地直追到岳阳平江县小田村 – 大历三年冬,公放舟出峡,两年内折返于潭州、长沙、衡阳、岳阳、耒阳等处,漂泊无定,最终于大历五年旅殡岳阳。
根据新旧唐书记载,公因啖耒阳聂令所致牛酒,一夕而没于耒阳舟中,如今有衣冠冢存。而岳阳平江县小田村则为工部暂庴墓,有祠堂。墓、祠均为清末湘军僚属李元度、张岳龄所修葺,因处偏远,至今未遭破坏。拜读李、张二君考察工部形迹,确定是之文,深感动容。更见墙上有授拾遗告身,以及工部遗像,更觉潸然。公曰:“百年歌自苦,不见未知音”。李、张二君,实为公异代之知音也。而百五十年后,吾亦为公之一知音也。
所谓诗穷而后工。公之不朽诗作,均作于穷困潦倒之时。或为关中沦陷、妻子别离、生死难料之时、或为自陇入川、九死一生之时、或为寓居巴蜀、进退两难、走投无路之时。而如今在潇湘,更作《风疾舟中》之绝世之遗唱:
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尚错雄鸣管,犹伤半死心。圣贤名古邈,羁旅病年侵。舟泊常依震,湖平早见参。如闻马融笛,若倚仲宣襟。故国悲寒望,群云惨岁阴。水乡霾白屋,枫岸叠青岑。郁郁冬炎瘴,濛濛雨滞淫。鼓迎非祭鬼,弹落似鸮禽。兴尽才无闷,愁来遽不禁。生涯相汩没,时物自萧森。疑惑尊中弩,淹留冠上簪。牵裾惊魏帝,投阁为刘歆。狂走终奚适,微才谢所钦。吾安藜不糁,汝贵玉为琛。乌几重重缚,鹑衣寸寸针。哀伤同庾信,述作异陈琳。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户砧。叨陪锦帐座,久放白头吟。反朴时难遇,忘机陆易沈。应过数粒食,得近四知金。春草封归恨,源花费独寻。转蓬忧悄悄,行药病涔涔。瘗夭追潘岳,持危觅邓林。蹉跎翻学步,感激在知音。却假苏张舌,高夸周宋镡。纳流迷浩汗,峻址得嵚崟。城府开清旭,松筠起碧浔。披颜争倩倩,逸足竞骎骎。朗鉴存愚直,皇天实照临。公孙仍恃险,侯景未生擒。书信中原阔,干戈北斗深。畏人千里井,问俗九州箴。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葛洪尸定解,许靖力还任。家事丹砂诀,无成涕作霖。
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公于此时的文章,全无少年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亦无壮年时“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的桀骜。“轩辕休制律,虞舜罢弹琴”,所言世道;“风疾舟中伏枕”,所言体格;“真成穷轍鲋,或似丧家狗”,所言心境写照。虽说“葛洪尸定解,许靖力还任”(二君均在岭南。公没前似有赴粤之图),然而就当下的状况,说是还要去岭南,恐怕公自己也不置信吧。
平江杜墓,为晚清平江县人李元度和张岳龄主持修建。二君皆负才名,又皆弃笔从戎投身湘军。李元度为幕僚,张岳龄为营将,皆称职有功。只不过后来李元度两度主动请缨率军作战,关键时刻掉了链子,差点落得个发配充军。二人后来均官至布政使,按察使,都得善终。
兼谈《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天下名篇。但因为学得太早,所以其不朽意义往往为人们所忽略。
作者范文正公,自不必多说。倡士大夫与国家命运休戚与共之第一人。范文正公为政有道、私德亦无懈可击,可谓完人。庆历新政和范氏义庄,皆为称道(同样为解决国家财政危机,亲历新政和熙丰变法主张截然不同。前者主张量力而出,裁汰冗余;后者则与民争利,高下立见)。范公故后,家风不坠,其子范纯仁后来位居执政,不愧为为后变法时代之中流砥柱。
《岳阳楼记》以风景开篇,分别描绘岳阳楼所见洞庭湖阴雨连绵和风和日丽之景致。从文学角度欣赏,其辞如涌出,气势磅礴,可惜稍有些用力过猛 – “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铺陈排比,未脱南朝遗风。何如东坡前后《赤壁赋》,尤其是后者“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不着一字,尽显风流。
当然,欣赏《岳阳楼记》重点不在文辞,而在于其道德主张。秦汉以前,家国天下,卿士之道,修身齐家而已。故而王子比干效死社稷,孔子赞赏;外臣泄冶以谏见诛,孔子以为无益。仕止久速,如此简单而已。秦汉以后,天下一统,士大夫将何以自处?从列国卿相、兴汉功臣、魏晋齐梁名士,再到隋唐门阀士族、大多采取唯宗庙是顾,于是结党联姻、积蓄产业,以图家业长盛不衰。万一失势于朝廷,则必归隐于田园山林,不再过问世事。如此虽未必有损于私德,终未能尽善尽美也。
然后有范公横空出世,首倡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之新道德主张,与君王社稷,黎庶百姓休戚与共。从此一呼百应、士风大振,国士辈出,到了危急关头亦不乏毁家纾难,舍身救国者(所谓毁家纾难,春秋有之,国之宗族也。自古亦不乏舍身者,然死社稷者少)。
范公之前,“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也并无人,同曾在此登楼的杜工部即是。工部流落陇、蜀、巴、湘数十年,无时不心系社稷与君王,“一饭未尝忘君”;同时又刻刻惦念百姓疾苦,其志其情溢于诗稿。更可贵处,存世千余诗中独不见其患得患失、怨天尤人之辞。工部又有何异于范公耶?一处名胜,追思两位前贤,可谓倍值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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