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多听说过道成都的杜甫草堂,却很少有人知到在重庆市奉节县也有一处杜甫草堂,也叫做瀼西草堂。
杜甫自从大历元年春天从成都到迁居夔州(即今日奉节县),“伏枕云安县,迁居白帝城”(《移居夔州作》),直到大历三年春天放船下江陵,“老向巴人里,今辞楚塞隅”(《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在此寓居恰好三年。此时,杜甫的生命即将耗尽,眼看山河破碎,归乡无望,杜甫的诗却变得格外铿锵,写出《秋兴》、《登高》等不朽名作。

杜甫在夔州的确切住处,向来有争议。首要原因在于这一带区划复杂:秦楚之际称鱼复浦县,大概是取峡谷中的浅滩命名;刘备兵败秭归后驻跸于此,改称永安县,以讨个口彩;南梁、北周时置信州、唐代为避讳改夔府,同时改鱼复县为奉节县,都是表彰孔明高风亮节的意思。其次,三峡蓄水后,鱼复浦没于水底,奉节县沿江岸部分大多也被淹没。最后,杜甫在这里迁居过好几次,我们现在只有靠他的诗词加以推测。
奉节县地形大致如下:长江东西走向,北岸自西向东有西瀼水(或称梅溪)与东瀼水(或称丰溪),向南汇入江。所谓“瀼”,“夔人谓山涧之流通江者曰瀼”(陆游《入蜀记》)。东瀼汇江处向西偏折,形成瞿塘水关,正对白帝城和滟滪堆(现已炸毁不存)。白帝城突入江中,正对峡口有两座高峰,其中一座右侧呈赤色,另一座于海拔最高,因此很有可能就是杜甫反复提到的“赤甲山”和“白盐山“。白帝城北面原来与奉节县相连,现在则被水面隔开。
此外奉节县城的位置,大约经历三次变迁。最初在东瀼水西岸,汇入长江前转折处。因为也叫鱼复县,所以推测鱼复浦就在其下(现被淹没)。诸葛亮如果真有八阵图,那也很可能也在这里,如此便于伏击沿江西进之敌。“隋唐时,夔州由瀼西迁至白帝城”(刘禹锡《夔州刺史厅壁记》)。刘禹锡作指的白帝城,应当即为当时的府、县,而非江中的白帝城(其地面狭小,断不可能作为府城)。清代前后,府、县再次迁到西瀼水汇江处的东侧,基本上就是现今县城位置。

历代学者对于杜甫在奉节县的居所,大多认为有三处,即客堂、瀼西、和东屯。
杜甫刚来到这里,受到中丞柏茂琳的接待,大约安顿在府(县)城郭外长江岸边的坡地上,即少陵诗中称为“客堂”、“高斋”、“草阁”、“江边阁”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瞿唐夜水黑,城内改更筹“(《不寐》),可见住所在城外;“瞑色延山径,高斋次水门“(《宿江边阁》),推测“斋”、“阁”应是同一处,都位于江边城门附近。当地居民因城高取水不便,想出用竹筒相连自山上引水的法子,所谓“白帝城西万竹蟠,接筒引水唯不干”(《引水》),被杜甫形象地记载下来。除受接济外,杜甫还在此种菜,包括“时堂下理小畦,隔种一两席莴苣”(《种莴苣序》)。

大历二年春,在夔府南郭外寓居整一年后,杜甫决定搬到瀼西居住,他在诗里说“瞿唐春欲至,定卜瀼西居”(《瀼西寒望》)、“卜居赤甲迁新居,两见巫山楚水春”(《赤甲》)。迁居的原因可能是为了就近看管柏茂琳所赠的四十亩的柑橘林,同时他还受托督管附近的稻田。另外,读杜甫这时期的诗,猜测也不排除厌于应酬府城中军阀俗吏的意思:“览柏中丞…“、”呈柏中丞…”、“陪柏中丞…”。还有中丞的子侄、兄弟、父子、将士、荆南兵马使、王监兵马使,这些名字屡屡出现在杜甫诗中。难道杜甫的才华是用来为这些人服务的吗?迁居瀼西以后,杜甫的诗变得轻松了:“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
根据上文的推测,瀼西草堂应位于汉代县城附近。杜甫在《夔州各十绝句》诗中描述这里的环境:“赤甲白盐俱刺天,闾阎缭绕接山巅”,说的是两座高峰;“瀼东瀼西一万家,江北江南春冬花”,说的是河流两岸繁华的村落;“东屯稻畦一百顷,北有涧水通青苗”,说的是东岸有稻田溪流。《入宅三首》诗里还说“奔峭背赤甲,断崖当白盐”、“水生鱼复浦,云暖麝香山”。如今从这里眺望,景象和诗中完全吻合,更可确定鱼复浦实位于白帝城东的河滩上。此段时间杜甫在诗中有时也把居所称为“赤甲”,大约是因为可以望见赤甲山。











由于筑坝蓄水,杜甫在夔州府城外的寓所定已淹没,而瀼西草堂旧址应当未被淹没,据说在草堂初级中学内还有纪念碑在。而当按地图寻访其址,只见学校拆迁,碑亦不存,如今这里正在建一所脐橙展览馆。想当年杜甫曾获赠四十亩橘园,真实巧合。夔州向以柑桔闻名,所谓“此邦千树橘,不见比封君”(《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园甘长成时,三寸如黄金”(《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按杜甫诗题“《课小竖斫舍北果园林枝蔓荒秽净讫移床三首》”,果园当时位于草堂北,又根据“清旭步北林”、“小圆背高冈”(《上后园山脚》)与“舍舟约西冈,入林解我衣”(《甘林》),则果园西、北都有小山,可惜这里如今屋宇纵横,分辨不清楚了。

闲暇时,杜甫会亲自种一些蔬菜,他写诗说“春耕破瀼西”(《卜居》)、“深耕种数亩…嘉蔬既不一”(《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不过这段时期他更关注东屯的督田任务。瀼西对岸草堂河沿岸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南宋王应麟《困学纪文》中记载的“东屯为公孙述留屯之所,田可百顷,稻米为蜀第一”,一定就是这里了。杜甫诗中反复提及督田事,计有“补稻”、“耗稻”、“刈稻”、“检校收稻”等。有时派遣奴仆前去了解,有时亲自渡河视察。因为一度“《阻雨不得归瀼西甘林》”,后来甚至暂时搬到了东屯居住 – “ 《自瀼西荆扉且移居东屯茅屋四首》”。东屯比瀼西更清静,所谓“东屯复瀼西,一种住清溪。往来皆茅屋,淹留为稻畦。市喧宜近利,林僻此无蹊。若访衰翁语,须令剩客迷”(《瀼西》),于是少陵索性把瀼西草堂借予他人 – “古堂本买借舒豁,借汝迁居停宴游”(《简吴郎司法》),仅仍留下一两间小屋供自己往来于府城和东屯见时暂住 – “《晚晴吴郎见过北舍》”、“《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茅屋二首》”、“《暂往白帝复还东屯》”。这段时间杜甫时时往来于东屯和府城之间,大概是打探朝廷平叛的进展消息,以及家乡田产和亲人近况吧。




大历三年春天,少陵离开夔州,并将草堂正式赠予他人 :“《将别巫峡赠南卿兄瀼西果园四十亩》”。此后,少陵虽诗兴依旧,境遇却大不如前 – 他与全家寄居在一条小船上,整日里病痛缠身,最后终于被乱兵和洪水逼得走投无路。两年后,杜甫旅殡岳阳。
杜甫离开四百年后,时任夔州通判的陆游来这里,留下《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一诗缅怀:
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
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升沉自古无穷事,愚智同归有限年。
此意凄凉谁共语,夜阑鸥鹭起沙边。
二零二三年五月,我竟也有幸路过这里。根据仇兆鳌《杜工部集》中的编排和注释,终于寻到杜甫一丝模糊的印记。感动之余,也想作《瀼岸怀古》一首:
草堂无迹求,瀼水空涓流。
劳落千株橘,荒芜百褶丘。
系舸更人事,游云忆客愁。
嗟余怀野老,日暮久淹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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