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子美一生漂泊无定。早年旅食京华,战乱后流落陇右,漂泊巴楚,最终客死潇湘。辗转期间,惟有两度寓居成都浣花草堂期间稍享受安逸。在裴中丞、高使君、严中丞等友人的先后羽翼下,从陇西一路颠沛而来的子美终于安顿了下来。恰好有表弟王十五在此做司马,慷慨出资帮忙营建草堂(“忧我营茅栋,携钱过野桥”),更有一众热心地方官(徐、萧、何、伟,均有诗记)赞助各种用度,于是家里的摆设、院里的菜园、果木、药栏等,也都一一丰富起来。暂别了性命之忧,于是子美的诗也变得轻快了些。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
过客径须愁出入,居人不自解东西。
兄弟高三十五刺彭州,有难处自然向他伸手。谁让这老小子写信显摆“龙钟还忝二千石”来着?
百年已过半,秋至转饥寒。
为问彭州牧,何时救急难?
卜宅之初,由于人情生疏,言语不通,难免会受些欺辱。最过分的一次: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
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好在随着冬去春来,岁月逐渐静好。子美有时独自徘徊江赏花觅诗: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夏天到了,陪同妻子泛艇去,船上还用韦二处要来的大瓷缸盛着饮料。孩儿们则围在船边戏水:
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茗饮蔗浆携所有,瓷罂无谢玉为缸。
相处久了,邻里们逐渐熟悉起这个好作诗、爱喝酒的小老头儿了。“别看他与我们喝土酒、吃韭菜时一点架子都没有,听说曾经做过大官,好像还是天子近臣!”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馀杯。
浣花村里住下了一位大诗人的消息不胫而走,时常有好事者前来拜访。连那位王右丞辋川别业的常客裴秀才也闻讯赶来了。子美每每亲自下园摘菜,和客人们竟日谈欢:
岂有文章惊海内,漫劳车马驻江干。
竞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粝腐儒餐。
后来出了桩了不起的大事,中丞严大人亲自来了。这阵仗,浣花村都从未未经历过。于是村民们即欣喜又害怕,远远站着个个伸长脖子望向草堂。“看到了!看到了!”:
竹里行厨洗玉盘,花边立马簇金鞍。
非关使者征求急,自识将军礼数宽。
可惜好景不长,严中丞奉调回朝去了。子美一路相送到梓州,想要回来时却不巧发生了兵变,因此滞留在川北地带。幸好不久后严中丞又调回来了。终于回草堂了!一路上,子美不断想到草堂的果蔬、邻人的美酒,还有那把最珍爱的乌皮几:
锦官城西生事微,乌皮几在还思归。
昔去为忧乱兵入,今来已恐邻人非。
回去后却发现物是人非,好景不在了。熟悉的领居在兵变中或逃或亡,草堂小园也都破败不堪。没时间打理,这次严中丞坚请子美再度出仕,还特地向朝廷讨了“检校工部员外郎”的职衔。无奈之下,子美只得搬入幕府去住。当年做拾遗,夜宿左省时“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曾奋发有为,如今则全然没有精力和心气了:
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
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
严武猝死,蜀中大乱!子美全家乘船狼狈逃离,从此永别草堂。小船从浣花溪入岷江,再沿长江东下。一路上子美不时向西回望:
万里桥南宅,百花潭北庄。
层轩皆面水,老树饱经霜。
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
惜哉形胜地,回首一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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