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隐山林是中国文人的高尚心结,并成为诗赋、书画的永恒主题。归隐之人称“处士”,即有资格做官而放弃做官之人。秦汉以前,似乎多有逃避租役的农民,少有归隐山林的士大夫,因此难证最早的隐士为何人。伯夷、叔齐兄弟为商之同姓(孤竹君之子,子姓),不食周粟,采薇于首阳山,结果双双饿死,大概可算一例。孔子周游列国遇见长沮、桀溺、荷涤丈人,皆出言不逊,孔子当即断定为“隐者”。如此推测,则屈原所遇的沅江渔夫也属其类。总之,先秦时隐士需要藕而耕、杖而耘,或以渔樵自食其力,动手能力差的会被饿死。
汉、魏、以来,朝廷用人不拘,世人踊跃报效,或从戎“若个书生万户侯”,或投赋歌颂上林、两京、封禅盛世,总之忙得轰轰烈烈。连“商山四皓”也被半推半就出山,立下定嫡之功。特例只有严光,坚辞光武延揽,归钓严陵,故为后世反复称颂。严光可谓史上首位具名姓,有文化影响力的隐士。相比后来党锢之禁中被迫下岗的士族,等党锢一开便又高高兴兴地回到工作岗位,何啻天壤之别。司马篡魏,朝政波云诡谲,士人有为求自保而弃官归隐者,近的有“竹林七贤”(虽然这个组合属“莫须有”)隐居于山阳,远的有张季鹰一路跑回江东。这些人先前都在朝廷任职,只是有有见之明而已。
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后,终于出了位有影响力的隐士 – 陶渊明出生有功勋的庶族之家,本可以做个浊官。而他却“不为五斗米折腰”,毅然归隐浔阳。归隐后,陶渊明“耕植不足以自给”,于是时常要乞食。幸好交际广、人缘好,还过得去。从他留下的诗作看,他的归隐是真诚的、快乐的(所谓“载欣载奔”)。陶渊明留下的《归去来兮辞》、《桃花源记》成为后世归隐者的座右铭、心声。由此看,陶渊明是第二位著名隐士,且具有丰富的文化遗产。
隋唐之际的乱世出过一些隐士,如“唱歌怀采薇”王绩,等到了盛唐,隐士们也纷纷出处,争取“更上一层楼”去了。安史之乱后世道中落,隐居文人渐多。其一、诗人王维,隐居于辋川别业,除诗作以外,还花了《辋川图》,有临本存世。王维的归隐,可能属于“难言之隐”,因为他在安史之乱中被胁迫做了贰臣。虽然最后从轻发落,但亦或后怕、亦或惭愧,从此深居简出,只和裴迪唱和“渔歌入浦深”。其二、诗人张志和,曾任翰林待招,为肃宗所器。后失意,归隐太湖,从此“青箬笠、绿蓑衣”,渔樵为乐,直至溺水身亡。其三、白居易在东都洛阳高调归隐,号“中隐”。白居易初入官场时属愣头青,写《新乐府》骂遍朝野。后来吃了亏“沦落天涯”,这才学乖巧。晚年他争取到“分司东都”职务,待遇从“俸钱七八万”涨到“俸钱三十万”,事务清闲。更重要的是,白居易由此躲过了甘露之变。中晚唐还有大量首鼠两端观望的,成天吵吵嚷嚷要归隐而又迟迟不动身。诗人崔涂看不下去,骂作“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入宋以后,归隐又有新形式。熙宁变法导致党争不休,反对派纷纷外放出京。其中罪名较重的往往落得“某处安置不得签判公事”,相当于强制归隐了。苏轼所谓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正似其归隐时光。司马光辞官回到洛阳亦然,还顺便写出一部《资治通鉴》来。而旧党更化时,新党也被迫“归隐”,如此反复。到了南宋,新旧党争转成了战和之争,陆游因积极主战不时出、处,“平生扬历半宫祠”,和苏轼有的一比。然而按照范仲淹“处庙堂之高则忧其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理论,苏轼在地方搞搞惠民工程是积极的,而陆游在家乡天天吵吵着要北伐则是“名不正而言不顺”了。这个意义上宋代的真隐士只有林和靖,只忧梅与鹤,不忧国与民。
元、清两代,有人则是“不得不隐”之人。赵孟頫以赵宋遗族一度入仕元朝,后来受不了异族权贵的跋扈而辞官返乡。从其作品《临归去来兮辞》、《吴兴赋》看来也算求仁得仁了。清朝对于前明遗族迫害更甚,以至于朱耷和石涛两个宗室后裔不得不剃度为僧,构成了“清初四僧”的主力。此外,清初八名落魄士子和不甘沉沦下僚者集聚扬州,组了个现象派文艺团体,成为文史佳话。
历揽各代,属明代隐士文化最为繁荣。明代隐士聚集江南,结合一些致仕的遗老,形成吴门派、浙派和云间派三大派群(即江、浙、沪),各以诗、书、画相交,甚至涉猎戏曲、篆刻、收藏、竞相争艳。隐士中既有富可敌国者,亦有贫难自已者,都能互相提携,师承有序。以吴门派四才子为例,沈周出生于富裕乡绅之家、文徵明、祝允明出生官宦世家、唐寅则为屠沽家子。沈周无意于轩辕,终身未仕;唐寅涉科场弊案,终身不得仕;文徵明一个先仕后隐;祝允明先隐后仕。四人共处,在于意气相投,亲密无间。隐士之所以聚集隐于江南,在于山高皇帝远,远离庙堂的昏君、酷吏、阉宦之故。否则,天启末的东林党、崇祯初的阉党就是下场。
如今步入新时代,高科技铸成铁桶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以今为甚。岂无新时代之隐士耶?小隐隐于国外、中隐隐于野、大隐隐于朝,但凡能翻墙者,自能寻得其桃花源也!
上博观画,有感于众多渔樵归隐之作,戏作《极简中国隐士史》以自娱。
唐代孙位《高逸图》,所画为竹林七贤




五代董元《夏山图》,描绘江南峰峦叠翠,云雾缭绕的夏景

宋徽宗赵佶《柳鸦芦雁图卷》


南宋佚名画家所绘《望贤迎驾图》,似为描画唐肃宗在望贤驿迎接太上皇归来故事。亦有称《新丰图》,解读为刘邦迎接刘太公事

元代赵孟頫 《兰石图》,以“飞白”法作岩,以草书法作兰叶,以隶书撇法作竹叶

元代倪瓒 《六君子图》与《竹石图轴》


元代钱选《浮玉山居图卷》


元代顾园《丹山纪行图卷》,描绘四明丹山赤水精致

元代张远 《潇湘八景图卷》

元代吴镇《渔父图》

明“吴门四家”之沈周《临戴文进谢安东山图轴》

明代李在《琴高乘鲤图》


明代姚绶《三绝图册》


明代吴伟 二十六岁作《铁笛图卷》,以杨维祯遗事为题

明“吴门四家”之唐寅《春山伴侣图》

明“吴门四家”之仇英《修竹仕女图》

明代崔子忠《云中玉女图》

明代周臣《山斋客至》图轴。周臣为唐寅所师

明“吴门四家”之文徵明八十岁所作《真赏斋图》

明代徐渭《牡丹蕉石图》

明代董其昌的《烟江叠嶂图卷》与《秋兴八景图册》




明代李流芳《南村水竹》图轴

清初四僧之朱耷 《鱼鸭图卷》


清初四僧之髡残 《溪山无尽图卷》

清初四僧之石涛 《睡牛图》

清初四僧之弘仁《疏泉洗研》

清代黄慎 《苏武牧羊图》

清代任熊《洛神图》

清代任颐《风尘三侠图》

郑燮七十二岁作《竹石图》


清代王翠 《重江叠嶂图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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