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头一次去绍兴了,此行专为陆子而往,遂匆匆奔赴沈园陆游纪念馆,并探访在建的陆游故里景区。陆子诞于北宋末季,一生历经六位皇帝(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以及幼年时徽钦二宗)、半个南宋(南宋一百五十二年,陆子历其八十年)、留存诗、文近万(另有至少万余未留存诗篇),其内容涉及南侵、北伐、和议、再北伐、再和议,堪比“诗史”。而陆子以北伐为己任,最终却发现“此生合是诗人未”,也算是“诗人不幸诗家幸”的一个范例了。
梳理陆子一生,实可归纳为“扶床踉跄出京华”、“平生扬历半宫祠”、“报国欲死无战场”、“欲归还小立”、“广陵散绝还堪惜”几条:
扶床踉跄出京华
陆子幼逢靖康巨变,父亲陆宰举家返归故里山阴,一路历经险阻。陆子少年师从江西诗派前辈曾几学诗,然其诗风多从少陵、东坡、彭泽、其多用典浅显、情绪张扬、虽言语流利、亦不乏格高调古之作、绝非寻常江西诗人及南宋其余诸子可比。
平生扬历半宫祠
陆子祖父陆佃,以荆公门生入仕,却在元佑时期奉行“议论主中和”,为子孙铺平仕途(入南宋后,以旧党为是)。陆子三十四岁时以恩荫入仕,历任主簿、决曹等外任,删定官、大理寺司直、通判等职。四十五岁许入川投王炎幕府、间涉州事。五十四岁起任提举常平盐茶公事、知州,旋转礼部朗中、军器少监、等京职。六十五岁以中大夫致仕直至八十五岁逝世,期间偶尔任监修国史等暂职。粗算下来,陆子自入仕到离世共五十一年,四遭罢黜,闲居故宅二十六年(致仕前七年,致仕后二十年),正其所谓“平生扬历半宫祠”了(宋代常以宫官使之职安置闲散致仕官员)。
报国欲死无战场
陆子一生倡力北伐,却完美错过四次战事。第一次完颜亮南侵,正值陆子初涉官场,虽遥想“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金戈大散关”终未能亲涉。紧接着的隆兴北伐,是南宋立国后最恢宏的一次北伐。主帅张俊又和陆子世交,同处京口。岂料符离之败后朝廷斗志全消,再度乞和。第三次是入川投王炎幕府,筹备北伐,此此陆子终得机会亲临敌前,“覆毡草军书,不畏寒坠指”,更何况四川、汉中正是武侯出师之处。可惜朝廷苟且,备战无疾而终,陆子黯然“细雨骑驴入剑门”。此后三十年平安无事,终于活着等到开禧北伐,陆子却早已“慷慨心尤壮,蹉跎鬓已秋”了。
欲归还小立
第四次罢黜后的二十多年里,陆游大抵闲居山阴。“僵卧孤村”,无所事事间,然而却人生的高潮:荣衔逐年升迁(山阴开国男,食邑三百)、官俸丰厚(“月费官朝二万钱”),正所谓“恩光集晚途”。本足以善终,却终落得个“晚节不保”。
光、宁之际,外戚韩侂胄掌权,筹措北伐。当时是大夫多不耻与韩结交(耻交外戚,汉季以来为士大夫之节操)。陆子当时已致仕已近二秩,却高调逢迎。《南园》一记,范成大爱惜羽毛,称“官可免,文不可作”,陆子却毅然为之。期间陆子有两首诗,其一有“欲归还小立,为爱夕阳红”,另一有“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闻说蔡中郎”(蔡邕为董卓所用,后为王允所杀。放翁所以自比也),可见其犹疑、惋惜、及决然。
韩侂胄主持的开禧北伐,最终在史弥远等清流的抵制下大败亏输,韩本人亦被暗杀,继而授首金庭 – 待遇简直在岳飞之上。还需清算韩党余孽,于是清流借诏书申挞陆子道“胡为改节…蔽于不义之浮云”,并不忘招安道“大老来归,朕岂忘善养之道”。陆子可谓用尽最后气息,怒怼回“宁为雁奴死,不作鹤媒生”!
广陵散绝还堪惜
诗家奉少陵为“诗圣”(以其不逾矩)、以其上忧社稷、下忧黎庶、兼爱万物,《工部集》则称“诗史”。余以为陆子可封诗之亚圣,《剑南诗稿》即“续诗史”。之所以为“亚”,以其稍逾矩也。而余爱陆子,尤为其狂放不羁。
陆子骂公卿“战马死槽枥,公卿守和约” ,骂将相“诸将尔何心,安坐望旄节” ,骂同僚“更使天公终赏识,欺人鬼子漫纵横”,甚至含沙射影骂皇帝“故都九庙臣敢忘,祖宗神灵在帝旁” ,拒绝指责时有“不知挽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 ,拒绝招安时有“宁为雁奴死,不作鹤媒生”,孤芳自赏有“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棠”,等等。然而陆子的逾矩,终不同于“立马吴山第一峰”、“我花开后百花杀”、“只是弯弓射大雕”之诗家末流及虏酋毛匪所为,其实乃孔圣所谓之“狂狷” – “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陆子作诗真性情溢于言表,故而格外可爱可敬。
后记之·陆子四遭罢黜略述
收益于家声,及其文采,陆子可谓含金钥匙出生。朝廷重臣如史浩、杨万里、范成大、汤思退 、陈康伯、叶衡、周必大、赵汝愚等,多与其有交,甚至孝宗也对其欣赏。然而在文娱无嬉的时代,陆子以为倡导北伐,终于落得个“蹭蹬无纵鳞”,屡起屡罢。
第一次罢黜陆游四十三岁在镇江通判任上。当时正值隆兴北伐,陆游主战,当然异常兴奋,结果落得个“结交台谏,鼓倡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奇怪罪名被罢,于是“又携琴剑返江湖”。
第二次罢黜陆子五十二岁在嘉州知州任上。当时朝廷易将撤幕,北伐无疾而终。陆子自是消沉,于是获得个“燕饮颓放”的罪名。陆子自然不服 – 若非你们苟且营营,我能竟日无事可做吗?于是他索性给自己起了“放翁”的称号 -”贺我今年号放翁“,以示抗议。
第三次陆子五十六岁在提举江西常平盐茶公事任(所谓提举常平,本王安石新政所设官制,原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下辖。南宋新党虽锢,新政搞钱的手段还需保留)诏还临安路上,这次因为风流韵事。或为驿卒之女、或为歌妓。但这类事件在当时属于no ask no tell。以此论罪,大概是出于政治陷害吧。
第四次陆子六十五岁在临安礼部郎中任上被劾,罪名竟是“嘲咏风月”。陆游估计被气乐了,索性将书斋改名“风月轩”,并自嘲“放逐尚非余子比,清风明月入台评” 。
陆子不仅被罢黜原因千奇百怪,其任命也奇葩。有一次外放前面圣,孝宗温俞旨:”职事之暇可以赋咏自适“。陆子在谢表中有“勉以属文,实临遣使臣之未有” – 真叫我情何以堪啊!
后记之·北伐成败
陆子一生倡导北伐,但似乎不在乎成败算计。倒是有诗为反证:“力战死社稷,宜享庙貌尊。丈夫贵不挠,成败何足论”(《入瞿唐登白帝庙》论公孙述)。亦或许陆子胸有成竹而未写漏于诗文吧。另外陆子每以武侯北伐未喻,殊不知武侯可以不计成败驽钝,因为“不伐亦亡”。而金庭与曹魏不同,南宋偏安若能居安思危,未必必亡。
陆子除主战外,亦谙对居安思危之道。隆兴和议之后,眼见朝廷不愿再起战端,陆子便倡议迁都健康。光宗即位后,陆子又上疏主张轻赋救民、朝廷量入而出、进而藏富于民,皆为正议。
另外关于韩侂胄的开禧北伐。韩侂胄不能审时度势,北伐失败自是必然。而如果其北伐稍获进展,其未必不会仿效桓温、流裕。陆子在《南园记》中,反复提及韩之先祖韩琦,大概也是出此隐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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