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金村赵卿墓,墓主通常被认为是赵简子鞅。如今其随葬器皿与车马坑分别在山西省博和太原博物馆展示。赵卿墓采用七鼎的诸侯礼制,有车十七辆,其中含一台罕见圆舆车,此外有重冠春秋的“镬鼎”、以及一众精美器物。
先秦常青树
和赵氏、赵国相关的故事深为乐道。人们之所以偏爱赵氏、赵国,大约有三个原因。其一,源远流长。赵氏远祖恶来仕商,助纣为虐;其弟后仕周,有造父、奄父以御闻名;周室衰微时,赵氏入晋,位列世卿,后竟化家为国;战国时赵国胡服骑射,为汉唐前驱。能打完先秦全场,受关注度自然更高。相比之下,秦为后起之秀、楚则后继乏力、卫、宋苟延馋喘、晋、齐则半道崩徂。其二、赵人行事特立独行、蛮悍凶横。春秋时有赵盾弑君、赵无恤死守晋阳;战国时有赵雍胡服骑射、以及廉、蔺、马(马服)、李等悍将。其三、太史公的青睐有加。无论是《赵世家》中四个绘声绘色的梦境,还是《廉蔺列传》中赵国将帅的风度特写,无不引人入胜。
迟至战国末年,天下强国唯剩秦、赵。长平之战,百万大军对峙经年,其间诸侯屏吸、俊杰奔走、天下观望。赵国最终惨败,殒命四十五万,为缤纷绚烂的先秦时代之终结。
简襄之烈
赵鞅,字志父,谥简子,亦称赵孟(赵氏家族惯例,宗主称呼孟,犹“赵家大佬”之意)。春秋时期的赵氏以前期的衰、盾父子,与晚期的鞅、无恤父子最为出彩(无独有偶,二子皆出狄女)。其实以衰、盾的实力,赵氏本该世代把持国政。熟料家族内讧 :“下宫惨案”,赵氏几乎卒灭。赵氏恢复元气之时,正是赵鞅遂横空出世之际。出仕于春秋季世,当时天下弭兵,诸侯、卿士以苟且度日,所谓“士为家而劳,卿为族而碌”。赵鞅则雄才大略,杀伐决断,搅得天下不宁。因区区“五百户卫贡”,赵鞅诛杀族亲邯郸午,殃及范、中行二族。而二家凭借经营多年的中原势力,联合齐、卫、郑、鲁、赤狄、鲜虞(白狄,中山国远祖)、甚至周王室,围剿赵氏及其知、韩、魏盟友。赵鞅挺过八年混战,多次身先士卒,受伤至“伏殁呕血”,终能完胜对手。
赵鞅像魏武,不仅善战,而且“唯才是举” – “克敌者,上大夫受县,下大夫受郡,士田十万,庶人工商遂,人臣隶圉免”。阳虎为鲁之乱臣,赵鞅用之,在铁之战立下大功。赵鞅还是以为大刀阔斧的改革家,且特别具有突破性思维 – 开发夷地、改革田税、颁布法令、废长立贤、不一而足。
虎父犬子,赵无恤遵父训、能忍卼(音“物”,有定力,故能死守晋阳),故能克敌制胜,成就化家为国的霸业。
与圣人失之交臂
孔子卒于赵鞅之前三年。赵鞅生年不详,猜测大约小孔子三十岁。孔子早年对于赵简子颇为青睐。晋之六卿相当于鲁之三桓,赵鞅“名为晋卿,实专晋权”,本来有违于孔子恢复周礼的志向。然而孔子并非无食烟火,相比于季氏的庸鄙贪婪,赵鞅“懂礼”。其早年曾问政于郑国贤大夫子大叔,而子大叔继承“古之遗爱”的衣钵,也深受孔子爱戴。后来,周王室爆发内乱,赵鞅召集黄父会盟,主持平定王子朝之乱,相当于“尊王攘夷”的齐桓、管仲,孔子必深许之。后来赵简子实施一系列违背周制的改革,包括铸刑鼎,改田亩,置郡县,属于孔子最痛心疾首的“礼崩乐坏”之举,而孔子却维护说:“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总之,因认为赵鞅有“德”,孔子大概希望他成为新时代的管仲。即使成为齐桓,也属“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孔子对赵鞅有非议,始见于晋阳之役。赵鞅杀邯郸午,引发与范、中行内战。虽然对于交战起因双方各执一词(晋法“始祸者死”,赵简子拒绝“先备”以伐范与中行,自认为符合法度。而从事后被迫处死董安于看,公论赵简子“始祸”),孔子则因为赵鞅“未请君”,认定“赵鞅以晋阳畔”(见诸《春秋》)。再后来,又发生一些不幸的事件 – 赵鞅接纳阳虎的投靠,并设法帮助蒯聩夺回卫君之位。对于阳虎,主流的观点是“有才无德”,孔子对其之厌恶也一向溢于言表。而蒯聩一则与孔子被迫离卫有关(孔子在卫国收灵公和南子赏识。南子与孔子并未宋人。而孔子突然离开正直蒯聩密谋刺杀南子之时),二则与爱徒子路之死有关。于是,孔子力争改鲁国一贯的“联晋抗齐”为“联齐到晋(赵)”。
孔子为了恢复周礼的理想,他的立场是摇摆的。既然可以投奔公山不扭建立“东周”,自然也可以见一见当今齐桓管仲。《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当孔子在山东诸国不得意时,想到去见一见赵鞅:“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乃还”。由于其间涉及到窦鸣犊、舜华以及佛肸(史载佛肸以中牟宰畔,但为说明之前所属。若信《孔子世家》,则佛肸应是叛投于鞅)其生平、立场一概不清,亦无旁证,因此事件很模糊。大致看来,孔子觉得赵鞅不再守“礼”,于是“哀之”。
反观赵鞅对于孔子,虽然史书没有留下直接评论,不过想必“求礼若渴”之人是不愿错过长自己三十岁许的礼学“集大成者”的。此外诸子书中有不少赵鞅、毋恤父子向孔门弟子打听孔子的见闻。或许赵鞅自以为”道“虽相同,”行“不足与谋吧。
水灌晋阳
两千五百年前,赵鞅令家宰董安于建造晋阳城,并关照无恤“他日赵氏有难,晋阳足以依靠”。关于晋阳地理环境,《水经注》博引旁征:一、“《(春秋)经》书晋荀吴帅师败狄于大卤。杜预曰:大卤,晋阳县也(原文后有“为晋之故都”。因误,不录”);二、又称“中国曰太原,夷狄曰大卤。地不生物曰卤,卤,垆也”,“高平曰太原”。三、关于晋水有“县瓮之山,晋水出焉。今在县(即赵氏城故地)之西南”和“东南过晋阳县东,晋水从县南东流注之”。如此,则此地在狄时原称大卤,晋占后改称太原,赵氏于此所建新城称晋阳。晋水从县瓮山经城南注入汾水。由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因此知伯得以“遏晋水以灌晋阳” – 猜想是在晋水南岸及汇入汾河之口筑堤。不是赵鞅没有料到,而是知伯太超前,始创引水攻城战法(此后屡见,而此前不见于史)。好在赵无恤有定力(所谓“能忍卼”),苦撑待变引来最终大反转。
赵氏晋阳城一直延续到北宋被毁,如今夯土遗址尚存。。其北四、五里处即赵卿墓址,城南与晋祠毗邻。《水经注》载“昔智伯之遏晋水以灌晋阳,其川上溯,后人踵其遗迹,蓄以为沼,沼西际山枕水,有唐叔虞祠”,正如今日晋词人工湖景色,此湖应即“沼水”后世吧。
钧天梦境
《史记·赵世家》记载赵鞅曾经做了一个持续五天的怪梦:“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人心。有一熊欲来援我,帝命我射之,中熊,熊死。又有一罴来,我又射之,中罴,罴死。帝甚喜,赐我二笥,皆有副。吾见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壮也,以赐之。’帝告我:‘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今余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此后更有当道者为赵鞅析梦 – “帝令主君射熊与罴,皆死。”指“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与罴皆其祖也。”“帝赐我二笥皆有副”指“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儿在帝侧,帝属我一翟犬,曰‘及而子之长以赐之’。夫儿何谓以赐翟犬?”则是“儿,主君之子也。翟犬者,代之先也。主君之子且必有代。及主君之后嗣,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
史书中记载的梦境,按规律是必定要实现的,“当道者”的解释自然也是必定正确的。一、梦中的熊、罴,自然是指范与中行二氏。当道者解释“晋国且有大难,主君首之。帝令主君灭二卿,夫熊與罴皆其祖也”。范与中行企图劫持晋君,与之契合。二、“属一翟犬,赐子及状“,则代地无疑。“当道者”亦有解析。三、“赐我二笥,皆有副”,首先,当与范与中行无涉。赵氏攻灭范与中行,战场在河东及山东,与翟无涉。且范、中行灭于赵鞅之时,非“主君之子”时。其次,亦非韩、魏之指。二氏姬姓,不合于当道者所析”皆子姓“,且当道者析二笥与翟有关,”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皆子姓也“,与二氏无涉。最后,二氏为赵氏盟友,以笥喻之不当。”当道者“称且有革政而胡服,并二国于翟”,因此二笥当指林胡与中山,胡服骑射后被收为囊中之物,见诸《赵世家》。唯独林胡、中山为白狄,应为姬姓,而非子姓。四、“晋国且世衰,七世而亡,嬴姓将大败周人於范魁之西,而亦不能有也”一句殊不易解。余以为大概是赵简子(嬴姓)灭知伯(周人,知氏姬姓),三家分晋,而赵氏不能独占之意。其中“范魁”一地,别无旁证。五、最后,天帝“思虞舜之勋,适余将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孙”即赵武灵王取吴广之女孟姚之事,见载于《史记》。孟姚生赵惠文王及平阳君豹。
《史记·赵世家》中共有四个梦境,串起赵氏兴衰之迹:赵盾梦见叔带先哭后笑,预示“下宫之难”及“赵氏孤儿”险象环生。赵简子梦钧天之游,预示克灭强敌、化家卫国、直至胡服骑射。赵武灵王梦见“美人荧荧兮”,后有“沙丘宫变”,赵氏盛极而衰。最后赵孝成王梦见乘龙上天,终有长平之败,赵遂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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