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一省,古迹保留最多。此行仓促之间,只能选择太原晋词和运城关帝庙两处参观,以稍解殷切心情。而不得不错过韩城太史公祠、韩信墓、涑水司马温公故里、晋文公祠、鹳鹊楼等处,尤为憾事。
晋词是为祭祀晋国始祖唐叔虞而建,其址位于太原南郊。根据史籍记载,叔虞受封之“晋”便在晋阳(太原原范指周围区域,晋阳为治所之名。后渐不分)。《山海经》称:“(周公/成王)乃封之(叔虞)于唐。县有晋水,后改名爲晋”,此外还有“县瓮之山,晋水出焉”的记载。《水经》称“晋水出晋阳县甕山”,则晋水源头大约在如今天龙山石刻一代。郦道元除引《山海经》外,进一步补充“《经》书晋荀吴率师败狄于大卤。杜预曰:大卤,晋阳县也,为晋之旧都”及“昔智伯之遏晋水以灌晋阳”。《史记》中“唐叔子燮,是为晋侯”。《左传》中晋之都城在曲沃平原(翼、曲沃、绛、侯马、新田)无疑。则事实似乎是 – 唐叔虞始封在太原盆地,都晋阳,初称“唐”,后来在燮父时改称为“晋”。大概在西周末期晋阳为戎狄所占,于是晋国迁都曲沃盆地,直至春秋中期晋国收复旧都,晋阳遂成为赵氏主城。
然而根据新近曲沃北赵晋墓的出土文物分析,基本可以确定为燮父(叔虞之子,晋第二代国君)至文侯(曲沃武公之兄,晋第九代国君)之墓,则其都城定在附近(西周时期,公墓距国都通常不过数里)。而根据一些间接考古分析,古唐国,以及唐叔虞之“唐”,均应在今洪桐县永凝堡遗址附近(位于晋阳与曲沃之间)。如此看来,即可能是燮父在周公平定东夷之时,南迁国都,改唐为晋,而当时所谓“晋水”实在汾河下游的曲沃平原(或为今之滏水别称)。后来赵氏建设晋阳,将晋阳之南河流改名为晋水,故而在曲沃、晋阳先后分别有两条晋水。而后世晋阳愈发繁荣,故而曲沃之晋水渐不为人知。
至于晋词始建于何时,不存记录。《水经注》称此处“有唐叔虞祠…于晋川之中,最为胜处“,可见至少在北魏时已成名胜。后来李渊父子太原起兵建立大唐,晋阳称为龙兴之地。而晋词又祭祀“唐”叔,自然身价百倍。李世民亲题《晋祠铭并序》,大加赞赏周、晋之德,顺带宣传风景。宋初,晋词一度毁于战火。仁宗时,因刘太后垂帘之故,遂将大殿腾给其母邑姜(吕望之女,武王之妻,成王、叔虞之母),叔虞则迁至偏殿祭祀,如此格局遗存今日。
运城古称解州,是“河东解人”关公故乡。三国人物属关公身后待遇优渥 – 官方封帝、民间称神,香火遍及华夏,并随华侨远播天下。孔明在民间也被视作神仙,却鲜有祭飨。官方身份更仅为侯爷,和关公差三、四级。至于曹操则索性沦落作贼。关公死后,曾一度被当作瘟神供奉(民俗,死于兵者为瘟神),唐代以后逐渐升华,更随着戏曲、演义而深入人心,深受各界尊崇。其中,社会供奉关公大约和早年“杀人亡命”相关,生意人供奉则据说源自“挂印封金”。不仅世俗,佛寺道观也不能免俗。
《演义》中关公的形象,和信史(主要见诸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记载差别不大。首先是晓勇:与张辽并为先锋(张辽是吕布、曹操麾下著名的突骑猛将),阵斩颜良 (“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衆之中,斩其首还,绍诸将莫能当者,遂解白马围”)。《志》中相关人传记对此也异口同声,所谓“骁锐”、“爪牙”、“熊虎”、“万人敌”等等。其次是忠义:《志》称“随先主周旋,不避艰险”,并引用曹操的评价“事君不忘其本,天下义士也”。(关羽字云长,张飞字翼德,颇有相似之处。怀疑是刘备为两人所起)此外好学如“夜读春秋”、勇敢如“刮骨疗伤”、不贪如“挂印封金”,《志》、《注》中也都有出处。《演义》中完全虚构之情节,恐怕只有“华容道”一处。
而关公作为军事统帅的指挥才能,历来反倒不受重视。信史惜墨如金,但仍可管窥一斑。首先是把握战机:率半州之偏师(当时刘备尽全蜀之力与曹操抗衡,荆州兵力可想而知。荆州一般在孙权手,故称半州),趁稍纵之战机(陆机《吊魏武帝文》中所谓“当建安之三八,实大命之所艰”),天下为之震动。其次是多才多艺:关公原为突骑猛将,在荆州却改治水军,可谓“以己之长,克敌之短” (曹军尤不利水战。后来陆营为徐晃击破,仍以水军抗衡,可见远略如此)。此外利用地形生擒曹营宿将,更显为将之智。其三擅长军政:《志》引吕蒙语“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如此则犹如集萧、曹于一身。若结合《资治通鉴》的记叙,则关公悬曹仁于襄樊、斩庞德、生俘于禁军三万、策反荆、南太守、遥联陆浑盗(温公史料出处不详。按说裴注已穷尽。而温公所叙亦不似杜撰)。若非东吴偷袭荆州,关公或许真能一举定许、洛。
无论如何,关公最终“大意是荆州”。陈寿评注“刚而自矜…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同时录吕蒙语“性颇自负,好陵人”、蜀人廖立语“羽怙恃勇名,作军无法,直以意突耳,故前后数丧师众也”。所谓“作军无法”,大概指不懂行营之法(关公喜读《左传》,而左传多涉作战大略。行营之学,则指《司马》、《吴子》之法);“自负陵人”、“刚而自矜”专指蔑视东吴。
关公之成败,活脱脱与项王相似无疑。
纵观三国时代军事统帅,曹操先后平定群雄,尤以能击败天下强敌袁绍,当仁不让夺得头筹。而第二名则莫属于“威震华夏”的关公。《志》引孔明评论“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益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虽属当面奉承,也颇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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