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金石杂录

青铜铭文,自商代始,而盛于西周。商代铭文往往只记人名,且谱系失考,无从解读。东周以来铭文亦如是,寥寥数字。而西周铭器,东则几十上百字,至有近五百字者。且记录人物、事件清晰,多可与《诗经》、《尚书》、《史记》互证,深探之令人废食,足可与汉以来石碑媲美。余将进来上博所见诸西周铭器十三件,附带春秋铭器四件(包含他处所见一、二关键证物),并录于左。究其铭文,编其年序,以备览暇。

一、德方鼎(西周成王)

铭文:惟三月,王在成周,祉武王祼自蒿,咸,王赐德贝廿朋。用作宝尊彝。
释意:某年三月,周成王自镐京来到成周洛邑,为武王举行祼礼。仪式结束后,王赏赐德二十朋贝,德因以作器。

背景:成周洛邑由武王规划,周公营建。至成王时已成为管理国家重要地点。根据周、召分陕的规划,召公世代主宗周,辅佐天子宗庙事物。周公时代主成周,管理大东事务(尤其是供赋,参见《诗经·小雅·大东》)。而此时成王亲自赴成周祭祀武王,可能是告慰其宅兹中国的夙愿实现。

注释:

  • 祼礼。说文:“祼,灌祭也”,就是将酒浇在地上,用于祭奠祖先。酒用郁,据说需要用楚国的苞茅(《左传》中管仲所谓“苞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周代九献之礼,以祼祭为先导,以香酒起引神的功用。孔子“,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可知其对礼崩乐坏的愤慨。
德方鼎
惟三月,王在成周,祉武王祼自蒿,咸,王赐德贝廿朋。用作宝尊彝。此铭中的“唯”字,活脱脱一只报鸣的鸟儿,正可揭示此字本意。

二、鲁侯尊(西周成王时期)

铭文:唯王令朙公遣三族伐东或(国),才(在)狝 ,鲁侯又(有)咎工(功),用乍(作)旅彝。
释意:周成王命令周公派遣鲁侯(伯禽,周公长子)率(殷商遗族)三族攻伐东夷,在狝地(战役中)立功,因此铭器作纪。

背景:成王时,周公派长子伯禽建立鲁国。后三监作乱,东夷亦叛。周公令鲁侯伯禽率殷遗民三族讨伐东夷。《尚书·费誓》记载:“鲁侯伯禽宅曲阜,徐、夷并兴,东郊不开。作《费誓》”。《史记》所载亦略同。费,音“必”,《史记》作“肸”。春秋时为季氏封邑。孔子堕三都,首当其冲即其地。

注释:

  • 朙公:根据夨令方尊中“周公子明保尹三事四方,受卿事寮”,推知子明为太保周公旦之字。故此处“明公”即为周公。周公长子伯禽封鲁,次子君陈曾帅宗周六师配合伐东夷,应为继承周公之爵位。
  • 遣三族:《左传·定公四年》载“分鲁公以…殷民六族…因商奄之民,命以伯禽”。因此鲁国公族为周公之后,以聚会在周社,而国人则多有殷商之后,聚会在亳社(在曲阜),《左传》有载。所谓“遣三族”,即《尚书·费誓》之“三郊三遂”。
鲁侯尊
唯王令朙公遣三族伐东或(国),才(在)狝 ,鲁侯又(有)咎工(功),用乍(作)旅彝。

三、召卣(西周成王)

铭文:唯九月,在炎师。甲午,白懋父賜召白马㚪(一作“毒”)黄(一作“横”,系巿的带子)猸(一作“犬首”)微用束(一作“黑”),不丕召多用追于炎,不肆白懋父友召。萬年永光,用作團宫旅彝。
释意:九月甲午,在郯地的军队中,卫伯懋父赏赐下属召一系列礼物。此行彰显召的功劳,以及懋父对下属的关怀。召以此为荣,作铭器纪。

背景:康王时,东夷叛乱,卫伯懋父率兵平叛(《小臣言速簋》铭文“东夷大反,伯懋父以殷八师征东市夷”)。

注释:

  • 伯懋父。卫康伯,卫康叔之子。周康王时曾统帅殷八师征讨反叛的东夷。
  • 关于召。似为人名,其位在康伯之下,故应与召公无关。
  • 关于礼单。众说不一,似以“白马、㚪横(系市带)、猸微(兽皮毛)、用束”为宜)。
召卣
唯九月,在炎师。甲午,白懋父賜召白马㚪(一作“毒”)黄(一作“横”)猸(一作“犬首”)微用束(一作“黑”),不丕召多用追于炎,不肆白懋父友召。萬年永光,用作團宫旅彝。

四、厚趠方尊(西周昭王)

铭文:隹(唯)王各(格)于成周年,厚趠又(有)馈于濂(祭)公,趠用乍(作)氒(厥)文考父辛寶尊,其子子孫孫永寶。

释意:周天子来到成周那一年,厚趠(音“卓”)受到祭公的馈赠,因之作此鼎来祭祀自己的已故的父亲,作为其子孙的珍宝。

背景:昭王时期,洛邑成周已经营建完毕。周天子来到成周,或为接受大东诸侯的朝拜。此时祭公字谋父为王卿士,重臣。

注释:

  • 周公诸子。周公长子伯禽,封鲁国。次子君陈继承周公爵位。此外有祭公、邢伯等,分封者公九人。其中祭公在三监之乱平定后,接收原蔡叔之国(今郑州东北,而将蔡国迁移到上蔡),改蔡为祭(音“债”,与“蔡”一音之转)。初代祭公曾在康王时参与平定东夷叛乱。
  • 第二代祭公。字谋父,昭王父辈,穆王祖辈。随昭王南征北伐,临终对穆王有遗训。《逸周书·祭公解》载“王若曰:‘祖祭公’”及“谋父朕疾”;《国语》有“谏止周穆王伐犬戎”篇;《今本竹书纪年·穆王十一年》载“王命卿士祭公谋父”;《今本竹书纪年·周穆王十三年》载“春,祭公帅师从王西征,次于阳纡”;《今本竹书纪年·昭王十九年》载“祭公、辛伯从王伐楚…丧六师于汉”; 《今本竹书纪年·周穆王二十一年》“祭文公薨”。至于《史记》称祭公亦没于汉水,应非实情。
  • 《左转·郑伯克段于鄢》中记录有祭仲。但不知究竟是周公/祭公的后人,还是郑桓公/庄公封于蔡叔故地的亲属。
厚趠方尊
隹(唯)王各(格)于成周年,厚趠又(有)馈于濂(祭)公,趠用乍(作)氒(厥)文考父辛寶尊,其子子孫孫永寶。铭文中常见的王各于某地。各,来到之意。

五、免簋底(西周穆王)

铭文:唯十又二月初吉,王才(在)周。昧爽,王各(格)于大庙。井( 井阝 )弔(叔)有(右)免,即令。王受(授)作册尹者(一作“书”),卑册令免,曰:令女(汝)足(一作“世”、“胥 ”)周师司廪,易(赐)女(汝)赤环巿,用事。免对扬王休,用作尊簋。免其万年永宝永。

释意:十二月初吉昧爽,天子在首都太庙举行典礼。井叔代表天子册封免继承周师(似为宗周六师)库管职务,并赏赐赤市(市,同“韍”。《说文》:“天子朱巿,诸矦赤巿”)。免感谢王恩,铭器纪念。

背景:初代井为姜太公少子,封郑,迁于岐(今之宝鸡)。周穆王做郑宮,即在井叔之封地。厉王时,姜氏郑国被西虢所吞并,称虢郑。宣王由将郑授予次子友,即郑桓公。郑桓公随平王东迁到新郑,郑人经近三百年,更替四主,最终回到中原故地。

注释:

  • 免簋时代考。根据免簋铭文“…王在奠。丁亥,王格大室。井叔右免。王蔑免历,命史懋赐免纔巿、冋黄,作司工…”推知。奠,即“郑”。穆王作郑宫。同时亦知免由司廪升值为司工。司工即“司空”,负责计算王室籍田等事。
  • 郑。郑最初为商之方国,在今郑州一带。武王克商后,将其民封于吕望庶子井叔,迁西岐。厉王时,姜氏郑国被西虢所吞并,称虢郑。宣王由将郑授予次子友,即郑桓公。郑桓公随平王东迁到新郑,郑人经近三百年,更替四主,最终回到中原故地。
免簋底
唯十又二月初吉,王才(在)周。昧爽,王各(格)于大庙。井( 井阝 )弔(叔)有(右)免,即令。王受(授)作册尹者(一作“书”),卑册令免,曰:令女(汝)足(一作“世”、“胥 ”)周师司廪,易(赐)女(汝)赤环巿,用事。免对扬王休,用作尊簋。免其万年永宝永。右,为册封意识中担任导引或册名之人。

六、师虎簋(西周穆王)

铭文:隹(唯)元年六月既望甲戌,王才(在)杜室,格于大室。丼白(伯)内(入)右师虎,即立中廷,北向,王乎(呼)内史吴曰:册令虎。王若曰:虎,载先王既令乃且(祖)考事,啻(嫡)官司左右戏緐(繁)荆。今余隹(唯)帅井(型)先王令,令女更乃(祖)考,啻(嫡)官司左右戏緐(蘩)荆,敬夙夜勿废朕令。易(赐)女赤舄、用事。虎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不(丕)显鲁休,用乍(作)朕烈考日庚簋,子子孙孙其永宝用。

释意:某年元月,天子在杜室太室举行典礼。井伯引右师虎上殿,到中廷。天子叫内史吴册封虎,说:先王既然让你父亲负责王军侧翼戎车整备,现在我唯有遵从我先王的命令,仍然令你继承父亲的职务。你务必夙夜勤奋,不要荒废我的命令。赐予你赤舄、用事。虎感恩戴德。为了彰显天子的光辉,为了纪念祖先庚,作铭器留给子孙。

注释:

  • 年代考证。初断为穆王、共王、夷王之间。因另存虎簋,二虎之祖同为“日庚”,且有“卅年”之记。而三王唯穆王在位超过三十年,因此断为穆王。此外,有庚簋出土,应为虎之祖。
  • 戏緐荆。《说文》“戏,三军之偏也”,亦即军队侧翼。“緐荆”,同“蘩缨”,本意马装饰,诸侯所服。此处引申御马之官(。由此知虎氏世代为右翼御马之官。春秋作战,无论王师、诸侯、荆楚,无不将军队分为左、中、右三阵。虎之职,似为负责右翼戎车装备为当。
  • 师。牧役之时周有六师,属太师。克商之后扩为宗周六师、成周八师、殷八师。
  • 杜室。镐京附近有杜国,秦改杜县,汉为杜陵。杜国,祁姓,尧唐之后,晋国范氏之祖(《春秋》载范宣子语)。《竹书》记载为周公所灭,迁于关中。《墨子》载“周宣王杀其臣杜伯而不辜”;《国语》载“杜伯射王于鄗”。
  • 丼伯。即免簋中之丼叔或其后,姜姓郑国之主。
师虎簋
隹(唯)元年六月既望甲戌,王才(在)杜室,格于大室。丼白(伯)内(入)右师虎,即立中廷,北向,王乎(呼)内史吴曰:册令虎。王若曰:虎,载先王既令乃且(祖)考事,啻(嫡)官司左右戏緐(繁)荆。今余隹(唯)帅井(型)先王令,令女更乃(祖)考,啻(嫡)官司左右戏緐(蘩)荆,敬夙夜勿废朕令。易(赐)女赤舄、用事。虎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不(丕)显鲁休,用乍(作)朕烈考日庚簋,子子孙孙其永宝用。

七、虎簋(西周穆王)

铭文:唯卅年四月初吉甲戌,王在周新宫格于太室,密叔入右虎。即位,王呼内史曰:“册命虎曰:乃祖考事先王,司虎臣,今命汝曰:更乃祖考,胥师戏,司走马驭人眔五邑走马驭人,汝毋敢不善于乃政。锡汝市、幽黄、玄衣、滰纯、銮旂五日,用事。”虎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丕显鲁休。虎曰:“丕显朕刺祖考粦明,克事先王,肆天子弗望厥孙子,付厥常官,天子其万年緟兹命。”虎用作文考日庚簋,子孙其永宝用,夙夕享于宗。

释意:三十年初吉甲戌,天子在新宮太室举行仪式,密叔引虎上殿。王令内史册封虎,称“你父亲侍奉我先王。如今你继承戏职,管理五邑走马驭人。你恪尽职守,因此给予你一众赏赐”。接下去省略虎的一通感恩戴德。

背景:此器主之虎,应与师虎簋器主同人,因其祖皆名庚。而前者册名继承父职,此处奖赏恪尽职守,因此断此器时间更晚。

注释:

  • 密叔。《国语》载:“恭王游于泾上,密康公从,有三女奔之”。次年(周恭王四年)密康公为恭王所杀。密康公或自穆王晚期即为卿士重臣,即此之密叔,或其子(周穆在位共五十五年)。密国,在商为密须, 姞姓,在甘肃灵台,为周文王所灭。周初改封姬姓,迁新密(靠近郐)。
虎簋
唯卅年四月初吉甲戌,王在周新宫格于太室,密叔入右虎。即位,王呼内史曰:“册命虎曰:乃祖考事先王,司虎臣,今命汝曰:更乃祖考,胥师戏,司走马驭人眔五邑走马驭人,汝毋敢不善于乃政。锡汝市、幽黄、玄衣、滰纯、銮旂五日,用事。”虎敢拜稽首,对扬天子丕显鲁休。虎曰:“丕显朕刺祖考粦明,克事先王,肆天子弗望厥孙子,付厥常官,天子其万年緟兹命。”虎用作文考日庚簋,子孙其永宝用,夙夕享于宗。

八、虢叔旅钟(西周厉王)

铭文:(虢)叔旅曰:“丕显皇考惠叔,穆穆元明德,御于厥辟,得屯(纯)亡。旅敢肇师井(型)皇考威仪,御于天子。迺天子多易(赐)旅休。”旅对天子鲁休扬,用作朕皇考惠叔大林龢钟。皇考严在上,异(翼)在下。鎗鎗鏓鏓,降旅多福。旅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释意:虢叔旅说:“(我)发扬光荣的先父亲虢惠叔,秉持美好的德行,服务于他的主人,得到好处不尽。旅以亡父师井的威仪为榜样,服务于天子。于是天子赐予旅更多的好处。”旅为报答和宣扬天子的恩惠,因此以先父惠叔之名做了大套编钟。先父庄重的在天上,庇佑后代。当编钟叮叮咚咚敲响的时候,给旅从天而降许多福气。旅的后代子孙,万年永远宝藏这些钟。

背景:

出土于陕西。七件中存五件,分处于海内外。

  • 虢分东西。文王将兄弟虢仲、虢叔兄弟一并封雍(宝鸡)建虢。武王克商后,移封虢仲于制(虎牢),称东虢。留虢叔一族于原地,称西虢。平王东迁后,西虢东迁至崤关(三门峡),如此二虢仍从东、西拱卫王畿。此器出土于陕西,则必定属西虢。
  • 虢叔旅,叔为排行,旅为名。其父惠叔,惠为谥,名井(中无点,通型/邢),在周室任师职(军队指挥,低于太师)。此器主父子不似西虢国君。西虢君主世代为周室卿相、统帅,而惠叔职为师,叔旅“御于天子”,类似于后世“郎中”、“金吾卫”之类,地位不高。此外,西虢君主铭器只称排行,从不称名(如虢季、虢叔、虢仲)。至于“朕皇考”之称未必为国君,参见《离骚》“朕皇考曰伯约”。故而,虽然虢叔旅之称极似国君,而未必其然。
虢叔旅钟
(虢)叔旅曰:“丕显皇考惠叔,穆穆/元明德,御于厥辟,得屯(纯)亡。旅敢肇师井(型)皇考威仪,御/于天子。迺天子多易(赐)旅休。”/旅对天子鲁/休扬,用作朕/皇考惠叔大/林龢钟。皇考/严在上,异(翼)在下。鎗鎗鏓鏓,降旅多福。旅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九、宜侯夨簋(西周康王)

铭文:惟四月辰在丁未,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或(国)图。王卜于宜口土南。王令虞侯矢曰:迁侯於宜。锡〔〕鬯一卣、商瓒一口,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锡土:厥川三百……,厥……百又……,厥宅邑三十又五,〔厥〕……百又四十。锡在宜王人〔十〕又七裏。锡奠七伯,厥〔庐〕〔千〕又五十夫。锡宜庶人六百又……六夫。宜侯大扬王休,作虞公父丁尊。

释意:周康王册改封虞侯夨(音“册”)为宜侯,赏赐他鬯酒、铜器、弓箭和土田、山川、奴隶等。

背景:

出土于江苏丹徒的西周墓葬,其铭文为“泰伯奔吴”千古难题提供一种可信推测。

“泰伯奔吴”之说,应源自《左传》“宫之奇谏假道”一节中有“大伯(泰伯)、虞仲,大王(太王,即季历)之昭也。大伯不从,是以不嗣”。其次“黄池会盟”一节中吴王称“于周室,我为长”亦其佐证。《史记·吴太伯世家》记载更为清晰,但貌似添加较多,不能全信。其记叙为:“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佰、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奔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立为吴太伯。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其谱系可信,而情节多有臆断。

再《诗经·大雅·皇矣》“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意为太伯(及二弟仲雍)实属分封在外,不但来源可信,亦较《史记》中“让国以避”、“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馀家”更符合常理。两者文献想结合,则是太伯与仲雍所封在虞国,即山西平陆。

最后根据宜侯夨簋上的铭文“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国图。王卜于宜〔〕土南。王令虞侯夨曰:迁〔〕(缺字似应为“汝”之意)侯於宜”,则周武王、成王之后的某位王(似为康王)东巡时,从虞国分出一支到宜地。宜地应即铭器出土之处,在镇江。其分封的目的应与进一步压制东夷有关。而参照《史记》浦西,周章、虞仲与成王辈分相同,则正宜受封于康王。此外,金文中“吴”“虞”通假,亦其佐证。

如此,取信《左传》、《诗经》、宜侯夨簋铭文,兼采《史记》谱系,终于证得“泰伯携弟仲雍建立虞国,康王时又从虞国分出一支建立吴国”。至于虞侯夨,若取信《史记》,则即位周章。

然而另有一处疑点,吴君向自称“王”,《左传》中却称“子”,和楚、越等蛮夷一个待遇。而虞君则称“公”,不知又是何故。

宜侯夨簋
惟四月辰在丁未,王省武王、成王伐商图,遂省东或(国)图。王卜于宜口土南。王令虞侯矢曰:迁侯於宜。锡〔〕鬯一卣、商瓒一口,彤弓一,彤矢百,旅弓十,旅矢千。锡土:厥川三百……,厥……百又……,厥宅邑三十又五,〔厥〕……百又四十。锡在宜王人〔十〕又七裏。锡奠七伯,厥〔庐〕〔千〕又五十夫。锡宜庶人六百又……六夫。宜侯大扬王休,作虞公父丁尊。

十、虢季子白盘(西周宣王)

铭文:唯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乍(作)宝盘。不(丕)显子白,壮武于戎工(功),经维四方。搏伐玁狁,于洛之阳。折首五百,执讯五十,是以先行。桓桓子白,献馘于王。王孔加子白义(仪)。王各(格)周庙宣榭,爰乡(飨)。王曰:“白父,孔显又(有)光。”王赐乘马,是用左(佐)王;赐用弓,彤矢其央;赐用戉(钺),用政(征)蛮方。子子孙孙,万年无疆。

释意:在十二年正月初吉期间的丁亥日,虢季子白制作了宝盘。显赫的子白,在军事行动中勇武有为,经营着天下四方。进击征伐玁狁,到达洛水之北(在关中)。斩了五百个敌人的首级,抓获俘虏五十人,成为全军的先驱。威武的子白,割下敌人左耳献给了王,王非常赞赏子白的威仪。王来到成周太庙的宣榭,大宴群臣。王说:“白父,你的功劳显赫,无比荣耀。”王赐给子白配有四马的战车,以此来辅佐君王。赐给朱红色的弓箭,颜色非常鲜明。赐给大钺,用来征伐蛮夷。(子白作器以包邮)子子孙孙永远延续。

再论虢氏:

因有虢宣公子白鼎,故推测此盘主即虢宣公,季其名,而非支族。虢君征伐犬戎者,《竹书》见载于懿、夷王之时(《诗经》中宣王亦伐戎,然以南仲、尹吉甫为帅),疑即其人。

虢季子白盘
唯十又二年正月初吉丁亥,虢季子白乍(作)宝盘。不(丕)显子白,壮武于戎工(功),经维四方。搏伐玁狁,于洛之阳。折首五百,执讯五十,是以先行。桓桓子白,献馘于王。王孔加子白义(仪)。王各(格)周庙宣榭,爰乡(飨)。王曰:“白父,孔显又(有)光。”王赐乘马,是用左(佐)王;赐用弓,彤矢其央;赐用戉(钺),用政(征)蛮方。子子孙孙,万年无疆。

十一、师㝨簋(西周宣王)

铭文:王若曰:师㝨伐(一作“咸”、“越”)淮夷,繇我帛畮(贿)臣,今敢博厥众叚,反厥工吏,弗速(一作“迹”)我东国。今余肇令女率齐师、㠱(一作“纪”)、莱、僰,殿左右虎臣,征淮夷,即䝳(一作“睿”)厥邦酋,曰冉、曰铃、曰铃、曰达。师㝨虔不坠夙夜,恤厥将(一作“墙”)事。休既又(有)工(功),折首执讯,无諆徒驭,殴俘士女、牛羊,俘吉金,今余弗叚组,余用乍朕后男巤尊簋,其万年孙孙子子永宝用享。

释意: 天子命师㝨说:“讨伐淮夷!他们以前是缴纳布帛财物等贡赋的臣民,现在它的首领竟敢迫使奴隶们停止生产,反叛王宫,造成了东国的混乱。现在我命令你率领齐、㠱、莱、僰的军队,和的属下虎臣一起征伐淮夷,消灭冉、翼、铃、达四个首领,胜利班师。命令你夙夜勤劳,获得丰厚的功劳。杀敌献俘,(“无諆徒驭,殴俘”不解),俘其士女、牛羊、铜器”。如今胜利班师,铭器纪念,云云。

背景:周宣王发动对淮夷全面征伐。诗经《诗经·大雅·汉江》有“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诗经·大雅·常武》有“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脩我戎···率彼淮浦,省此徐土”。《竹书》载“六年,召穆公帅师伐淮夷。王帅师伐徐戎,皇父、休父从王伐徐戎,次于淮。王归自伐徐”。可见召穆公从南阳-汉江-长江一线行军。而宣王则亲率六师与皇父、休父讨伐徐戎,应当沿黄、淮一线进军,最终在淮南会师。而师㝨所率的齐、㠱、莱、僰等诸侯联军,从地域看应当属王师一路。看来伐淮、伐徐属于同一战役,分进合击。

师㝨簋
王若曰:师㝨伐(一作“咸”、“越”)淮夷,繇我帛畮(贿)臣,今敢博厥众叚,反厥工吏,弗速(一作“迹”)我东国。今余肇令女率齐师、㠱(一作“纪”)、莱、僰,殿左右虎臣,征淮夷,即䝳(一作“睿”)厥邦酋,曰冉、曰铃、曰铃、曰达。师㝨虔不坠夙夜,恤厥将(一作“墙”)事。休既又(有)工(功),折首执讯,无諆徒驭,殴俘士女、牛羊,俘吉金,今余弗叚组,余用乍朕后男巤尊簋,其万年孙孙子子永宝用享。

十二、趞曹鼎(西周恭王)

铭文:隹(唯)七年十月既生霸,王才(在)周般宫。旦,王各(格大(太)室,井白(邢伯)入右(佑)趞曹,立中廷,北乡(向),易(锡)趞曹【】巿(缁韍)、冋黄(衡)、銮,趞曹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用乍(作)宝鼎,永乡倗(飨朋友)

注释:

此器有七年和十五年两件。图片为十五年,而铭文为七年,取其清晰秀美。

邢伯:周公庶子所封之国,初在今邢台。春秋初年为北狄侵邢,齐桓公助其迁至夷仪(聊城)。同时卫国亦为狄攻灭,迁都重建。所谓”邢迁如归,卫国忘亡“。这对难兄难弟,却转眼变成仇敌。不出十年,邢国为卫国攻灭。金文中的邢,亦作井,但中不带点,与姜姓郑井(井阝)区分。

趞曹鼎
隹(唯)七年十月既生霸,王才(在)周般宫。旦,王各(格大(太)室,井白(邢伯)入右(佑)趞曹,立中廷,北乡(向),易(锡)趞曹【】巿(缁韍)、冋黄(衡)、銮,趞曹拜稽首,敢对扬天子休,用乍(作)宝鼎,永乡倗(飨朋友)

十三、齐侯匜(西周晚期,具体年代失考)

铭文:齐侯作虢孟姬良母宝匜,其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
释意:齐侯为其夫人虢孟姬良母(虢君长女,姬姓,良母或为字)作宝匜(盥器)。

背景:齐国与虢国联姻,除此例外,亦见自虢姜甫铭文:“虢姜作甫其永宝用”(也可能属其他姜姓诸侯,如许、纪)。姬、姜联姻,自始祖后稷始,史不绝书。

齐侯匜
齐侯作虢孟姬良母宝匜,其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

附一、齐太宰归父盘底(春秋早期)

铭文:唯王八月丁亥,齐太宰归父荘为忌(其)沬盘,以祈眉寿,霝(受)命难老。

注释:

  • 国氏。出自齐太公吕望庶子,与高氏一起,由天子册封,世代为齐上卿。直至春秋末年,国、高氏被田氏设计灭族,田氏窃齐遂没有了阻碍。此太宰归父,其父国懿子有拥立齐桓公之功。归父辅佐孝公、昭公,曾参与城濮之战、翟泉之盟,死后谥庄子。鲁国臧文仲称“国子为政,齐犹有礼,君其朝焉。臣闻之,服于有礼,社稷之卫也!”
  • 此盘铭文,不仅修长纤柔,独具齐风,更由左而右书写,与众不同。
齐太宰归父盘底
唯王八月丁亥,齐太宰归父荘为忌(其)沬盘,以祈眉寿,霝(受)命难老。
罗振玉以此创作扇面

附二、伯游父壶(春秋中期)

铭文:唯六月初吉丁亥,马颈君白游父乍其旅壶,其眉寿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之。

注释:

  • 伯游父,伯为排行,游父为字。属春秋中期黄国的季氏家族,封邑在马颈。黄国,属赢姓东夷,后为楚所灭,故址现为河南潢川县。楚灭黄后,当地封君以黄为氏,春申君黄歇为黄邑人,应即此地。
  • 黄国文字似楚字,类虫篆,与中原迥异。
伯游父壶
唯六月初吉丁亥,马颈君白游父乍其旅壶,其眉寿无疆,子子孙孙永宝用之。

附三、楚国王子午鼎(春秋中期)

铭文:隹正月初吉丁亥,王子午睾其吉金,自作䵼彝脀鼎,用亯以孝于我皇且文考,用蕲眉寿,𠧪龚舒迟,畏忌趩趩,敬氒盟祀,永受其福。余不畏不差,惠于政德,惄于威义,阑阑兽兽,令尹子庚,殹民之所敬,万年无諆,子孙是制”。

背景:淅川春秋楚墓群出土,陈列于河南省博。王子午字子庚,楚庄王之子,楚共王时期为司马(令尹子重之助手),曾和养由基配合于庸浦之役大败吴国。楚康王时期为令尹,指挥伐郑之役,南风不竞。一并出土的共有七鼎,此外还有编钟、方壶、竞等器物,均其质地厚重,纹饰张扬。所见春秋铭器中,以此器铭文最多,更何况其文字妖艳夺目。

楚国王子午鼎
隹正月初吉丁亥,王子午睾其吉金,自作䵼彝脀鼎,用亯以孝于我皇且文考,用蕲眉寿,𠧪龚舒迟,畏忌趩趩,敬氒盟祀,永受其福。余不畏不差,惠于政德,惄于威义,阑阑兽兽,令尹子庚,殹民之所敬,万年无諆,子孙是制”。

附四、吴王夫差鑑(春秋晚期

铭文:攻吴王夫差择氒(厥)吉金,自作御監(鑑)。
背景:此鑑出土于山西太原赵简子陪臣墓,另外山西各地亦多有吴国文物出土。晋、吴联盟以抗楚,吴国冶炼发达,铜器或为其外交赠物。此器硕大,做工高超,正适彰显国势。而吴国文字,与中原无疑,却不同于荆楚、东夷。

吴王夫差鑑
攻吴王夫差择氒(厥)吉金,自作御監(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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