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千里奔赴郑州，游历郑韩故地。所谓沧海桑田，于此可谓之甚。黄河改道、山川崩塌、昔日城池埋葬于地下，田地间林立烂尾楼盘。 所幸百万存一，犹不伐可供有心人凭吊之处。

郑州按秦郡县划分位于三川东缘，毗邻东郡。其北临鸿沟，即如今之黄河河道，东、西、南不远处分别是魏都大梁（春秋属宋）、成周洛阳、以及郑韩都城新郑，各自异常繁华。而郑州一带夹在三都之间，除了荥泽大水泊以外，则充斥着边城要塞。此行三日之内东临成皋以东、北限鸿沟（今之黄河），南抵阳翟（今之禹州）、西眺故魏之境，可谓马不停蹄。

荥泽以东有一条北起黄河，向南延伸的沙土质山丘，称大伾山（邙山中段）。其与黄河之间原有一条狭窄摊道，威名赫赫的虎牢关（因周天子饲虎得名。又因比邻汜水，亦称汜水关）便曾扼守此道。故关南面陡峭的山体上有成皋城，是东虢国所在（由于难攻，故有假途灭虢）。而成皋再往南，则有唐代迁址以后的虎牢关遗址。此处山体原就沟壑纵横，如今更被侵蚀、挖掘成一段段沙丘，犹如科斯特地貌一般残破不堪。冒险登临残存山体，高约三十米许 – 黄河埂其北，汜水拦其东，而平原一望无垠，正所谓“一里之厚，动千里之权者“（段规谓韩王，语出《战国策·韩国策》）！

邙山自汜水以东段称广武山，楚汉之际两军曾于此对峙。所谓汉霸二王城遗址，故垒的夯土遗迹和山体混为一体，加之施工影响，几乎难以分辨。好在结合地势，概要尚存。楚汉营垒被广武涧隔开约三、四百米，项王埋伏强弩暗伤刘邦，史载大体可信。而广武山坡北面俯瞰黄河河滩，当初则是鸿沟水滩，大概便是当年项王喑恶叱咤呵退娄烦致师猛士之处吧。

虎牢关向西不远，则是刘邦曾靠替身掩护，仓皇出逃的荥阳城。如今城墙竟也有些许残存。只是有铲车、挖掘机在遗址上施工，不知何谓。施工用的倒也符合夹板夯土之法。之势台土、夯压均改成了机械化半自动。而未能前往替刘邦而死的纪公之庙，以及邲之战战场旧址凭吊，是此行两大憾事。

战国魏惠王迁都大梁以来，一方面经营鸿沟水系，另外曾修建了一条长城。其南段经郑州西郊，弯向东南进入新密北、东部的嵩山余脉之中，如今尚有多处遗迹可循。魏长城采用瓦片、石块覆盖夯土。如今夯土风化难寻，沿途只有一片碎石瓦砾遗存。魏惠王生于忧患，死于忧患，更因和孟子一番对话而沦为宋代以来所有读书人所共知的反派形象。魏惠王如有灵，必重叹“非所愿也”！

此处山中流淌出的洧水和黄水，在东南流入今之新郑市。其汇聚之处，便是”有女如云“的郑国都城新郑（所谓新郑，相对郑桓公迁都之前的华阴故郑而言）。故城遗址中，属原东西两城间夹墙保存得最为完好，尚存数百米长，十许米高。擅自登上城墙，可以尽览平芜景致，纵目千里。余所寻者，非为”有女如云“，而为”丧家之犬“。都城东南，在洧水上游不远处，有溱水汇入。此处也有一座古城遗址，其城墙依山背水，轮廓保存完整。查阅资料，此处应为西周郐国所在，为郑武公所灭。而《诗经》中之溱水，究竟对应如今之溱，还是黄水，历来争议不休。

郑国历代国君的墓葬也在附近，如今已被部分开挖。目前对外展示的有其中一位国君与一位大夫墓葬和殉葬车马，以及另一处极大的殉马坑。可惜坑中的马车多被翻覆，除了车轮以外，几乎难以辨认全貌了。园区内有一子产广场，立子产像，遗爱亭。我最早听说子产，不从论语，而从马英九对话大陆学子，谈及“子产不毁乡校”之启发。自读完左转，子产之德行跃然纸上。如今见其塑像，犹见了老熟人一般亲切。

此行所见遗址中，大多都饱受认为破坏，只有京襄城遗址，从“纯技术角度而言”保存最为完好。遗存墙体长数百米许，夯土外形少有，也没有人工修补的痕迹。只是当地管理部门为整个城墙修盖了顶棚，采用建筑隔板，因陋就简，保护或有收效，终碍观瞻之便，令人哭笑不得。此京襄城，即《郑伯克段于鄢》中”京城大叔“段之封地。段之势力，达于北鄙、西鄙，而最终克之鄢，在郑之南境。对照地图，方知其势之盛，方显庄公之胆略。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有女如云”也罢，“连兵决雌雄”也罢，唐人已叹难寻，何况吾辈乎？好在经史子集，尽入我腹中。纵是岩中花树，常我心同在，不亦足矣？

附记：新郑起源

“郑”之源头在商。商代有方国名“郑”，甲骨文作“奠”，在今郑州附近。周克商以后，将郑封给吕望少子丼叔（同井，但金文中多一点），并将其国与民迁于岐（宝鸡附近），于是有了姜姓郑国。而原来的商郑故地上，则建立西岐迁来的东虢（周围还有管、祭、郐、霍、祭等国）。历王时，姜郑一度被同在岐地的西虢吞并，于是成了虢郑。至宣王时，又将郑封给王子友，即郑桓公，地址迁至陕西华县。后郑随平王东迁，吞并虢、郐，阴差阳错重新回到商郑故地，但另择新都，故称新郑。自从桓、武、庄三位有位君主去世以后，直至战国之处，晋（及后来分家后的三晋）楚争霸，始终以郑为标靶，大军在新郑你来我往，直至韩国灭郑。韩国迁都新郑之后，也并非正式地继承了郑的国号（史书中常称韩为郑，或称韩郑），由是郑国的也算婉转曲折地存在到了秦始皇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