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位扬子中游,南临大江,北亘龙山,可谓得天独厚。溯江西上是鲍参军”栈石星饭,结荷水宿”之大雷岸、及“人道是东坡赤壁”处,南渡可达李供奉“白发三千丈”之秋浦河;顺流东下则有采石矶、天门山,更可直抵金陵。
自从五十年代安徽省会迁至合肥以后,安庆市地位一落千丈,如今大约是三、四线城市模样。而城中值得观赏遗迹却不在少,记有:迎江寺、天主堂、陈独秀墓及出生地、徐锡麟就义处、倒趴狮街、及英王府。而由英王府,不由想到彼时恢弘壮阔故事。天朝后期之秀英王陈玉成,相貌英俊,却彪悍异常。十四岁投军,二十岁一跃而成头号主将。天京事变后英王力挽狂澜,连破绿营江北江南大营,全歼湘军第一劲旅李续宾部,自此风光独占,而湘军则咬牙切齿骂“四眼狗”。后来,天朝大局崩坏,安庆遂成死地。陈玉成四救安庆,集贤关外、挂车河畔,与清军精锐多隆阿、鲍超等部,数易阵地,尸横遍野。最后,陈玉成长叹回天无力,黯然东撤。后一年,陈玉成为贼所害,年仅二十四岁。
一代枭雄死得窝囊,左宗棠也愤愤不平:“四眼狗诚项羽、狄青之俦也,古今之悍贼,奈何竟败于胜保之流,瓦鸡土狗之手,此亦为气数也”!“今亮”大概期盼与其一决高下。噫兮,有左此言,陈玉成之灵总算稍有宽慰了。
如今正值初冬,集贤关故地尤为萧瑟。城关早已不存,关口亦为修路所损坏。所幸两侧山门型体尚存。山坡上落叶风飘、枝干窸窣,仿佛太平军营垒中旌旗呐喊之状。可惜晚清以来文人,受名教约束,罕有为“发匪长毛”题诗者。而吾感于英王英姿勃发,有大无畏之勇,故宁犯大不讳,作诗如下:
过安庆陈玉成故居
我行至安庆,历历追往事。
虏廷悬民久,南陲劲风吹。
玉成美少年,天生禀赋异。
早投童子营,先登力多致。
弱冠受大命,雄图一揽辔。
枞阳定奇计,两营似儿戏。
再克貔虎军,威震三河役。
自此英王号,远闻常僻易。
惜哉主昏闇,事业遽难遂。
卫道余君子,拜教非族类。
重镇欻被围,锁喉摇欲坠。
苦战逾旬日,成败多在器。
拔剑誓回天,战尘遮军帜。
我今死沙场,诸将敢怀忌?
黯然收残兵,雄姿转憔悴。
末路图再起,竟中贼人祟。
热血洒中原,英魂归故地。
至今安庆城,旧府略存记。
虽忝名教流,念此数行泪。
草莽英雄以外,安庆另有一位真英雄 – 陈独秀。先生二十岁投身民主革命,二十五岁致力启蒙民智,三十岁创立阶级政党,一时风光无两。尔后党内风气颓坏,争夺推诿。先生奋然自清,甘愿脱离手缔之党,至于清贫如洗。或劝先生为生计起稍事自污以归党,先生毅然回绝 – 匹夫不可夺其志!终亡于贫困,岂非“求仁得仁”者欤?后四十年间,党人互为倾轧不断,幸存者尊严涂炭,不幸者粉身碎骨。于戏,若使党人皆存先生志气,坚持主义、恪守尊严,何至受日后之辱也!正所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附记:三河之役考辨
陳玉成攻破六合之後,忽有安省告急,黃梅、宿松、大湖、潛山、石牌、桐城、舒城一帶,被清朝將帥李續賓攻破,一日五文前來告急,故陳玉成無心下,當即扯兵上救。至京啟奏天王調我同往,伊先行扯兵上去,我隨後而往,直由巢縣而進。那時三河複守之時,是吳定規,被李續賓逼困甚嚴。成天豫陳玉成,那時已封前軍主將,領軍由巢縣到白石山金牛而進,包三河之後,斷李續賓後路,塞舒城不通三河李營之救。斯時李軍見陳玉成之軍,屯紥金牛,欲四更撲到主將營邊。依續賓要黎明開仗,李家部將要五更開仗,李云:「陳玉成兵壯,恐戰未成,各將豈不誤我之事?」是以五更未開戰也。若依其五更開戰,則陳玉成之兵必敗。黎明之時,陳將之寨,即被李將攻破。追陳將之兵,忽衝過於金牛去矣。天色未明,蒙露甚大,只聞人聲,不知響處,那知陳玉成尚在李續賓之後,李將追過陳將之前,陳將在李將之後殺出。那時李將始知陳將由後殺來,複軍回敵,李軍自亂,死去千餘。查白石山隔金牛廿五里,那時陳玉成奏調我往,天王封我為後軍主將隨後而來,是早在白石山十餘里屯紥。我聽聞金牛洞炮聲不絕,知是開戰,我親引本部人馬向三河邊近而來,正逢陳李兩將軍迎敵,離李將營前七八里交鋒。
陳玉成見我兵生力一壯,破李續賓陣門,陣腳一動,大敗而逃,圍李將於營中。那時清軍外無救兵,三河隔廬郡五六十里,因陳玉成派吳汝孝把守廬城,舒城李軍隔斷,欲救不能。後李將見救不及,營又累困,竟爾自縊,後李將全軍,多半落在陳將營中。那知湖南之人聞軍行到半路,不及防備,被殺死陳將之軍數十人,後陳將傳令殺盡。自此之後,各已陸續自逃。
以上为李秀成《供状》中关于收纳盒之战记载。由此可澄清几桩事实:
其一、当时前后均有强敌,李续宾以区区数千人竟然抢攻数十万人,可见其骄纵(当然,也可以看作是众寡悬殊时的谋略,正如张辽威震逍遥津之战)。换做他人,大概会坚守待援。
其二、李续宾不惧敌,故要天明交战。而部将则胆怯,想趁夜突袭。李后来按部将意见黎明前开战,不幸为晨雾所误。按李秀成意思,如果堂堂之阵交战,李续宾未必会败。此段李秀成原文稍有含糊,反复斟酌其大意如此。
其三、李续宾之军多半被俘,后被陈玉成杀降殆尽,其情节颇似长平与巨鹿之战后。
其四、既然全军尽丧,李秀成可能从降俘口中,或从陈玉成处转而得之李续宾军中情形。而《清史稿》则多根据奏报,多含粉饰甚至演绎,远不似前者可信。《清史稿·李续宾》与《供状》不符处有:(一)、众将欲退,李续宾不退。似乎退则可生。其实当时敌我之势,似为可进、可守,唯不可退。退则必溃。(二)、李续宾战死,而非自缢。孟良崮之战,国军称张灵甫自裁,共军则称击毙。由此可窥清代尚战死,民国尚自裁。(三)、李续宾临死感言,虽位演绎,却合于太史公之法。《清史稿》原文如下:
賊於三河鎮築城,外列九壘,憑河設險,我軍非得三河不能進。續賓克桐城、舒城後,各留守兵,所率臨敵僅五千人。十月,分三路攻賊,九壘皆下,殺賊七千餘,我軍傷亡亦逾千人。趣後軍未至,而陳玉成、李世賢糾合捻匪來援,眾十萬,連營十餘里。諸將議退守桐城,續賓不可。夜半,部勒各營,旦日迎擊,至樊家渡,天大霧,賊分隊包抄,我軍驚潰,副將劉祜山,參將彭友勝,游擊胡廷槐、鄒玉堂、杜廷光,皆戰死。續賓衝盪苦戰,賊集愈多,營壘皆破。或勸突圍出,圖再振,續賓曰:「軍興十年,皆以退走損國威。吾前後數百戰,出隊即不望生還。今日必死,不原從者自為計。」諸將士皆曰:「原從公死!」日暮上馬,開壁擊殺數百人。總兵李續燾、副將彭祥瑞越壘衝出,賊踞其壘,決河堤,斷去路。續賓具衣冠望闕叩首,取所奉廷旨及批摺焚之,曰:「不可使宸翰污賊手。」躍馬馳入賊陣,死之。同知曾國華,知府何忠駿,知州王揆一,同知董容方,知縣楊德訚,從九品李續蓺、張溥萬,皆殉焉。道員孫守信、運同丁銳義猶守中右營,越三日營陷,同死之。是役文武官弁死者數百人,士卒數千人。
此外,庐州为湘军伤心之地。先后江忠源、李孟群两员大将守城而没,期间则有李续宾因救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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