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长沙,特地拜谒曾国藩、左宗棠墓。二公墓地俱在长沙市郊,隔湘江对望,相距十多公里。其中曾国藩幕规制保留较为完整,如今正在恢复扩建。而左宗棠墓周遭却马路楼宇杂乱,几成孤岛。
晚清中兴名臣有两个梯队,其中第一梯队以平灭太平天国论(vs 洋务运动之第二梯队),属曾、胡、左组合最实质名归。李鸿章虽和左宗棠同步封疆,但左宗棠从军兴之初便“实摄”湖南巡抚 – 骆秉章对其言听计从,由此在危机时刻(太平军第一次西征)稳定鄂(胡林翼为巡抚)、湘(左宗棠为巡抚幕僚)、赣(曾国藩以客帅坐镇)三省。后来即使江南溃烂,也终能从容收拾残局。三人中,曾、左二人貌合神离(或是“貌离神合”?一言难尽。不过左宗棠后来总算和曾国荃、曾纪泽相处融洽,总算令人宽慰),幸好有八面玲珑的胡林翼周旋。可惜胡林翼天不假年,由此名气比两人差一头第。左宗棠后来有收复新疆之功,遂兼具“外战英雄”美名(平定甘陕回乱则有碍民族关系,故常不提),人气高涨。曾国藩死后,左宗棠开始和“曾门嫡传”李鸿章较劲。一个筹议海防,一个就收复新疆。相比李鸿章,左宗棠死得恰逢其时 – 没赶上中战争日、马关条约、辛丑条约这些破事,侥幸保全在世英明。然而“朝廷自有公论” – 勇于背锅的李鸿章死后谥“文忠”,低“再造大清”的曾“文正”一级,却搞了左”文襄“一级。传闻左宗棠听说李鸿章谥“文忠”后,极其不满,抱怨道李鸿章如果谥“文忠”,我难道谥“武邪”不成?
其中有几件大事值得略作梳理:
其一、湘军平定太平天国阶段性事件
太平天国运动虽然跨事件十五、六年,波及十多省份。然而梳理下来,可归纳以下几阶段:
第一阶段:金田起义、永安建制,随后由桂入湘,克武昌,顺流东下,建都金陵。而沿途攻掠之地则皆弃之不顾。此时湘军初创,绿营则由广西一路尾随,设江南、北大营以扼守东南膏腴诸府。
第二阶段:太平军沿江西征,重夺安庆、九江,与湘军鏖战于湖北。湘军两支,其一随胡林翼攻守武昌,其二随曾国藩沿江东下,结果被赶入洞庭,困于江西。此外太平军北伐,旋败。
第三阶段:胡林翼克复武昌,石达开攻略江西。随后杨秀清调石达开一破江南、北大营。紧接着天京事变,石达开出走,从此太平军主将属陈玉成、李秀成二人。太平军克庐州以接捻,阻杀李续宾,二破江南、北大营,席卷东南。从此绿营尽废,曾国藩经略江南四省。
第四阶段:曾国藩、胡林翼共复安庆,陈玉成四救不得,期间虚扑武昌(亦称”二次西征“),最终城陷身陨。此间李世贤等围攻祁门大营,曾国藩险象还生。
第五阶段:曾国藩围困天京,李鸿章、左宗棠收复苏、浙。太平军仅余李秀成等左右支度。曾国荃克复天京后,左宗棠追寇至闵、粤,克尽全功。
其二、湘军派系渊源
虽然湖南征集的团练,广义上都算作湘军,大多时候又都归曾国藩节制(胡林翼实际和曾国藩各管一部,但胡甘居曾下,故可视为曾节制全军),但仍有以下几派:
一、“楚勇“:新宁县秀才、武举人江忠源,于咸丰元年受钦差赛尚阿之命,回湘募团练,号”楚勇“,为湘军之最早者(当时为平定天地会,比金田起义时间更早)。其同乡贡生刘长佑、廪生刘坤一(坤一为长佑族叔而年少)随同。后江忠源没于庐州。刘长佑授两广总督,刘坤一后来长期担任两江总督,和李鸿章、张之洞一同主持洋务运动,是“楚勇”最后的印记。而江忠源诸兄弟中,忠信、忠济战死,忠义都没于军旅,可谓一门忠烈,仅江忠濬幸存。
二、“湘军”。号为曾国藩亲创,实则由湘乡秀才、孝廉方正罗泽南创立,早期营将多为其门生,有李续宾、李续宜、曾氏兄弟(国葆、国华、国荃)、蒋凝学、蒋益澧、刘腾鸿、刘腾鸿鹤、王錱(又作珍,后另立门户)等。罗泽南阵亡后,李续宾续领。三河之役后,骨干尽丧。重建后分李续宜(李续宾弟)、曾国荃(“吉”字营)、以及曾国藩“(所谓亲军”,原曾国华部,将领朱品隆,唐义训)指挥。此外罗泽南干将,湖南涟源人刘腾鸿(其弟刘腾鹤),据说“名欲过李续宾”,可惜均过早阵亡。湘军前期以书生领山农,风气淳朴、军纪严明。后期则持重不战、纪律败坏,其残暴与贪婪,往往为绿营、匪寇所不及。“吉”字营更是由亡命之徒组成,“挥金如土,杀人如麻”(彭玉麟更要求曾国藩“大义灭亲”)。其实李续宾军纪也不好,曾屠九江。此外湘军早期营将之周凤山、唐训方,至后期常自领一军,却败多胜少。曾国藩幕僚李元度招募之“平江勇”,昙花一现。后又募“安越军”,旋即归入左宗棠旗下。
三、“湘军”支派。湘军中有几支新鲜血液。其一为绿营参将、镶黄旗籍塔齐布,为湘军初期最能战者。塔齐布所率队伍组成,史料阙考,大约是一半原有绿营,一半新募湘勇。塔齐布逝后,其部队归入罗泽南麾下。其二为夔人鲍超。鲍超不识字,原为绿营伙夫,后转为湘军水师哨长,为胡林翼所赏拔。自成一军后(即“霆字营”前身),鲍超长期与多隆阿并战,功勋卓著(其先后救过胡林翼、曾国藩,掩护曾国荃夺安庆、天京),人称“北多南超”。而“霆字营”不光使敌丧胆,也使己丧胆,所谓“所过残灭如项羽”、“如梳如篦,遂至如剃”、“旌旗所过,仅存焦土”(皆湘军幕僚、各督抚语)。鲍超军除湘勇以外,另编入大量降卒(后在金口哗变,故知),不知是否湘军常态。
四、老湘营:王錱(又作王珍),湘乡诸生,罗泽南门生,从一开始便热情投入创建湘军事业中。可是曾国藩偏偏不待见他(曾创建湘军之初,屡避战,多受各方指责。而王錱号作为,屡争锋,故而为曾所厌,称其“太汲汲于名利”),左宗棠、郭嵩焘、骆秉章等却很看重,叫他另募三千四百人,号“老湘营”。王錱作战勇猛,号“王老虎”(出自督抚奏章,恐有邀功嫌疑)。錱后来没于军中,其部由弟王开华(及王开琳)、部将湘乡人张运兰(及张运桂)接管。曾国藩将部队交给左宗棠带领。后来王开华病逝,张运兰阵亡,“老湘营”掌门传至湘乡人刘松山、刘锦棠叔侄,以及左宗棠幕僚出身的宁乡人刘典。此外湘乡人蒋益澧,因与李续宜不和,也被曾国藩派给左宗棠调遣。四人后来均参与入浙、平回、收新疆。值得一提的是,在湘军各支中,属“老湘营”一贯军纪严明。
五、湘军水师:水师既能运输、断交,又能携带火炮,支持两栖作战,在当时属于尖端尖端战力。湘军水师尤居功至伟。其由曾国藩亲创,营将多从闵、粤绿营借调,后逐渐转归杨载福(后改名岳斌)、彭玉麟二湘人指挥。彭、杨二人关系不恰,却各有各好,后皆位列封疆。此外早期水师营将河南光州人李孟群,曾位在彭、杨之上,后来受地域歧视,由胡林翼安排上陆。其水、陆作战同样勇猛,可惜在庐州被俘而死。另有吴县人褚汝航和武陵人萧捷三,为曾国藩所重,可惜先后阵亡于城陵矶和湖口。
六、“楚军”。左宗棠之“楚军”,源于王錱德“老湘营”。王錱作为罗泽南的门生,从一开始便热情投入创建湘军事业中。王錱不受曾国藩待见(曾创建湘军之初,屡避战,多受各方指责。而王錱号作为,屡争锋,故而为曾所厌,称其“太汲汲于名利”),却为左宗棠、郭嵩焘所青睐。后来王錱独立门户,号“老湘营”,听命于湖南巡抚,保境安民。曾国藩第二次丁忧以后,王錱方得以入赣援战,王錱治军,其制军严明,作战勇猛,被对手称作”王老虎“(出自督抚奏章,恐有邀功嫌疑)。可惜天不假年,卒于征途。王錱死后,其部由弟王开华,及部将湘乡人张运兰接管。二者后来称为左宗棠“楚军”骨干,入浙、闽作战。王开华不久病逝。张运兰在追寇至福建时中伏被俘,不屈而亡。张运兰属下也有一对刘姓叔侄 – 湘乡人刘松山、刘锦棠。二人后来相继成为左宗棠“楚军”骨干,为平捻、收复新疆建功。此外,左宗棠幕僚,宁乡人刘典,后来也称为独领一方的“楚军“将领。
七、鄂系:湖北巡抚胡林翼,先后指挥收复武昌和安庆阻援战役,其麾下主要有:都兴阿(后由多隆阿替)一支;李续宾(后由李续宜替)一支;破格提拔鲍超一支;昆明人王国才的绿营军一支,王后阵亡于北之役。
援淮湘将:李鸿章麾下“淮军”虽不在本议论,而其中却有几位湘军外援。其一为湘潭人郭松林。曾在曾国荃郡中,战必胜,多先登。后来随李鸿章平定苏常、剿捻,战功卓著。其二为降将程学启,虽籍贯安徽桐城,但为曾国葆所劝降,故列为湘系。程学启作战之勇猛,令洋枪队戈登叹为观止。后来阵亡嘉兴城下。其三为四川华阳人杨鼎勋,原在李孟群、鲍超麾下,后来转投淮军,同样勇冠三军,后因旧伤复发而卒。以上三人,似都为湘军外派,不得志而转投淮者。
八旗“四阿”:和湘军同时作战的,还有四支旗人部队,其主帅名字雷同,分为多隆阿、都兴阿、德兴阿和西凌阿。其中达斡尔人,正白旗出生多隆阿战功最著。多隆阿先率黑龙江马队随僧格林沁和胜保包围北京,然后援师湖北,归总督官文、巡抚胡林翼指挥。收复湖北后,多隆阿节制鲍超、李续宜、唐义训、将凝学等,配合曾国荃收安庆,大败陈玉成援军,为太平军最卓绝战役。多隆阿擅骑兵,常亲率陷阵。曾国藩辖制四省军事以后,多隆阿不愿归其指挥,遂调离。同属正白旗的达斡尔人都兴阿,一度为多上司,在克复武汉期间从北面配合胡林翼作战。都调离前线后由多指挥其军,而其修身、治军皆有风范,后来升任盛京将军,为官清廉。还有一位德兴阿,满洲正黄旗人。原为江北大营军将,有军功。后奉命重建江北大营,为击溃,屡败、革职。最后是西凌阿,为都兴阿之弟(多隆阿也是正白旗达斡尔人,不过查不到是否和都、西兄弟具亲缘关系),督办湖北军务,因作战不力被撤,乏善可陈。
湘军三帅各寻一死
曾国藩在靖港战败后投河自尽的故事几乎人尽皆知,而且似乎为了突出曾国藩后来的成就,投河未遂的悲壮事情被演绎得颇为搞笑。据说曾国藩眼见不对溃散,便学习古代名将作风,脱去袍褂,拔出宝剑,祭出令旗,大喊:“过旗者斩“。湘勇们(多是湘乡的乡里乡亲,估计觉得曾国藩这个架势挺搞笑),纷纷绕旗而行。曾国藩于是羞愧投河,被早已准备好的亲兵幕僚捞起。不一会儿左宗棠来,这个冤家一见面就用湖南话问候,你怎么搞得像个猪猡 – 当时曾国藩未更易,身上沾满淤泥水草。随即左宗棠还批评了曾国藩这时候自尽是不忠不孝 – 虽然你也没什么大本事,但这时候自尽也太没有责任感了。幸好曾国藩不死心眼,把这番话当成台阶下,也就不再作死了。后来曾国藩在祁门还有过一次杀生之祸,这次曾国藩又亲自挂帅,再次大败而归。和靖港战败不同,这次曾没有寻死,而是写下遗书等死。后来鲍超星夜驰援,解除了危机。
益阳人胡林翼在官场可谓八面玲珑,又通王霸之术,和实干家曾国藩搭档可谓珠联璧合。更可贵处,胡林翼出处维护曾国藩。曾国藩以两江总督节制四省军事以后,一开始还打算和各色官员一同和光同尘,胡林翼极力阻止,并提出“包揽把持”之策。此事重要性,不亚于留侯“运筹帷幄”。胡林翼初授湖北巡抚,受命恢复武昌。而配合作战的友军临阵逃脱。胡林翼决意率四千孤军取武昌,结果在奓山遇寇。因为欠饷,不对一战即溃,胡林翼于是“愤甚,索马欲赴敌死”,被圉人救下。相比愚钝的曾国藩,风流才子胡林翼即是自尽,也多一分潇洒。
左宗棠以“今亮”(即当代诸葛亮)自诩,虽然不至于自杀未遂,却也有两次杀生之祸。第一次是樊燮案,属于“作死”。当时左宗棠只是巡抚幕僚,却对总兵破口大骂“忘八蛋,滚出去!”(原文如此,大约是“王八蛋”文言)。此时被看不惯左宗棠作威作福的湖南官员上报朝廷,朝廷下令彻查,“情况属实,就地正法”。幸好有胡林翼极力周全,方才化险为夷。第二次是追击余寇至闽粤边境,其帅屯在大埔被寇围困,而亲军“未阵而败”,当时和曾国藩受困于祁门大营如出一辙。好在关键时刻击毙贼首汪海洋,余寇尽溃,由是转危为安。
湘军克敌制胜法门
湘军制胜之秘诀,不在于洋枪洋炮 ,也不在于乡里兄弟。洋枪洋炮和乡里兄弟,湘军有之,太平军也有之。
而湘军秘籍,首在于创建之初的“结硬寨,打呆仗”(此六字法门据说为曾国藩所创,但未寻得出处。总之意思不差)。根据《湘军志》记录湘军的营规,“其行,率日三四十里(对照陈玉成二次西征,“十一天内行军六百里”)…行所至为垒…壕丈五尺(4.83米),复壕土为墙,厚一丈(3.33米),其崇八尺(1.85米),墙壕容二丈(6.66米),元其余土…“,其工程程度可谓骇人听闻。而这套做法确实行之有效。太平军擅避实击虚,尤以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为最能。湘军凡遵此法则能胜,呆颟如“曾铁通”以三万孤军深入雨花台,抵挡李秀成三十万敌军十昼夜猛攻,便是其功效。天才如“今亮”深入闽粤追击残寇,亦多遭袭破。
其二在于水师。江南作战水网纵横。水师既能运输、断交,又能携带火炮,支持两栖作战,在当时属于尖端尖端战力。水师二督后来都位列总督,便是其功勋之证。
其三在于守望相助。然而初则有之,后亦失之,不足为恃。初,曾国藩每以绿营不相救为戒。朱品隆与唐义训曾不想救,曾国藩为此大动肝火,檄书“湘军之所以无敌者,彼此相顾也。湘军将虽有仇,临阵未尝不相援”,可见不互救为特例。后来则是““朱品隆、唐义训、李榕组将皆以持重不战,全军为上,及李续宜諸将成大吉、毛有铭等,转求自全。湘军锋锐始顿“(王闿運《湘军志》)。
反观太平军作战,一靠虚张声势、来则满山遍野,去则遁无踪迹;二靠声东击西,,东则翻山越岭,千里奔袭(陈玉成穿大别山由安庆驱武汉;李世贤、汪海洋窜逃闽越);三靠撒豆成兵。清代人口滋繁,以至于饿殍遍野,不得不铤而走险。募兵又不需军饷,故能屡败屡战(仅看两例:咸丰十一年,李秀成在江西湖北募集三十万人。次年成得才于汉中陕西又募集二十万人)。而其命门在于攻坚,在于久持。故而曾国藩以己之不可败对敌之可胜,可谓愚人之妙算。
最后略谈太平军将领:
杨秀清不但有治国之才,且懂兵略。定都武昌之后,分派西征、北伐,后调秦日纲(麾下陈玉成、李秀成)和石达开击破江南江北大营。其后“居功自傲”,被杀。
石达开从武昌顺流而下占领金陵,号“石敢当”。后督师西征,于九江大败湘军水师。袭掠江西,下七府四十余县。合秦日纲一破江南大营。自出走后,乏善可陈,钝兵宝庆城下,最后败亡。
秦日纲(燕王):李秀成《供状》称石达开以“谋略”,秦日纲为“悍勇”。西征之役,为湘军水陆击败于田家镇。后指挥陈、李二将援镇江,一破江北大营,再与援军共破江南大营。后为石达开所杀。
陈玉成:天京事变后,太平天国主将属有陈玉成、李秀成、李世贤三人。陈玉成、李秀成为主将后再破江南江北大营,席卷东南。陈玉成于三河之役击杀李续宾全军,为太平军第一硬仗。后在安庆之役,陈玉成为多隆阿、鲍超所制,败多胜少。李秀成则曾铁通所制,在天京城外铩羽。李世贤经营浙西赣东,在祁门几乎围杀曾国藩。后率残部辗转东南,亦属堪战。英王麾下猛将由刘瑲林、叶芸莱、吴定彩;忠王麾下谭绍光、郜永宽等
其余主将,能征战者,还有:李世贤(侍王、李秀成堂弟)、林绍璋(章王,林凤祥之弟)、杨辅清(辅王,杨秀清认作兄弟)、黄文金(堵王)、扶王陈得才(陈玉成堂叔)、遵王赖文光、张乐行(捻军首领,又名张洛行,被封沃王)、顾王吴汝孝、陈坤书(护王)、以及林启荣(谥勤王)、汪海洋等人。
太平天国诸首领、将帅年龄,和映像不符,特作查证(按金田起义时):洪秀全四十三岁,最长;秦日纲三十六;其次;杨秀清、韦昌辉、李秀成同为三十四岁;石达开仅二十六岁;陈玉成最少,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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