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前的河北大地，宫室瑰丽，民风慷慨，而人杰辈出。如今行驶在河北大地上，却只见破败的村落，和漫天的黄土。不知是否三年抗疫的原因，所见居民，也多显的萎靡而疲惫，全不见昔日的气宇，颇感慨。而零星散布的夯土堆、古碑、陵塚，足勾起人对昔日雄浑燕赵的憧憬，亦颇兴致。此行从大兴南下，经涿州、易县到石家庄、西折次井陉赴娘子关，返回石家庄后再南下邯郸，全程记约八百公里，所见略记如右。

桃园三结义

三国时代的燕地，地处夷夏之交，军民混杂，民风彪悍，其中颇有一些人物。其中刘备、张飞都是涿郡人、关羽是解人亡命涿郡，赵云是常山真定人（常山后改恒山，真定改正定，都是避讳缘故）。刘备以外，涿州还出过另一位帝王 – 赵匡胤。

桓侯庙建于清代，屡毁屡修，最后一次是一九九一年。庙内有两座石膏塑像，均为体态壮硕，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九十年代建庙多用石膏塑，近来则多用铜铸。可惜所塑形象常欠推敲，以至与史籍大相径庭。而张飞像虽化出自演义，却惟妙惟肖，也属难得。

其中张飞居住的地方据传在汉代桃店，桃园结义的传说大概源出于此。后院的桃园三结义塑像，则直接略过“焚香再拜”仪式，只采“宰牛设酒”的场景了。另据三国志记载，张飞兄事关羽，并侍刘备。如此说来小说中的结义也有一定的依据，近似三分之二属实吧。

何人更扫黄金台

燕旧都在琉璃河畔，如今只剩一座地宫博物馆。而燕昭王在易水河北岸新建的燕下都，规制远超旧都，至今仍有大量城墙、宫阙的夯土基座散布。

燕昭王即位前的燕国，内有子之之乱，外有强齐趁火打劫，可谓国破山河在。为雪国耻，燕昭王即位后听取郭隗的建议，千金市马骨，网罗人才。于是有了乐毅合纵诸侯，下齐七十余城的空前伟业。更难得是，昭王不仅在用人之时能礼贤下士，功成之后仍不改初衷，着实难能可贵。

昭王没后，才士们叹息再无知音。李白于是“揽涕黄金台，呼天哭昭王”；陈子昂“遥望黄金台···昭王安在哉？”。而如今各处所谓的黄金台遗址，大多是城墙和宫殿的夯土基址。其中此行共参观三处：陈村黄金台遗址，如今被当地人当作奶奶庙祭祀，却似乎很久没有香火；燕下都城阙遗址，如今剩下一堆高耸的土丘，几位老乡乘手扶拖来机于此闲谈对弈；易水河边的城墙遗址稍微壮观，历经两千年风霜，尚高三四丈，不知所长。

风萧萧兮易水寒

昭王时代的燕国霸业终于昙花一现。昭王后五代，燕太子丹用荆轲刺杀秦王，未遂后身灭国除。如今易县南郊有辽代荆轲塔，已改为市民公园，傍晚时分颇具人气。至于易水河，仍然保持一片萧瑟的景象。

荆轲刺秦，经太史公描绘，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惊醒动魄的壮举，“击筑悲歌”、“图穷匕见”、“绕柱而击”的场面在各类电影电视剧中反复重现。印象中，荆轲太子丹，更是一对替天行道的英雄。然而，此行归来细品原文，却看出一些不和谐的味道来。

传世荆轲刺秦的记载，记有《史记·刺客列传》、《战国策·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以及小说《燕丹子》。而除《世纪》外，其余两部成书时代不详。太史公说，他的记载中包含对当事人夏无且口述的记载，由此至少行刺部分应是原创。而其余二书此部分与《史记》高度相似，如此看来应该是成书于史记之后，且对部分内容进行了修改。

对于太子丹的描述，总觉得太史公是颇有些微言在的。其行刺目的在于私人报复 – 质秦期间遭受了不公正待遇。而刺秦如此大事，包括献图、称臣，前后都不经国君、公室，只于少傅鞠武、老刺客田光商量。制止行刺失败之后，祸及国家。太子丹的行为，称得上公器私用。而在对待田光、荆轲方面，太子丹一方面极尽卑辞厚礼之能事，另一方面猜忌多疑，以至于荆轲终仍不住对其“怒叱”。另有一处细节，太子丹为验证徐夫人匕首的毒效，用祸人反复试验。此举既然被儒者信条的太史公记载，其用意大概是贬的。反复品读，一个急功近利而心狭量窄的阴谋家形象隐隐浮现。

至于荆轲，重义守信、果敢刚毅、这些侠客的品质一样都不少。《史记》中描述有几处争议的细节。其一、荆轲在行动前反复推延，却很可能是为一些客观原因：或为合适的见面礼（樊将军之人头）、或为等待合适的机会（赵国亡，燕秦比邻）、或为等待远方的朋友（最终没等到，故而误事）。柳子厚评价荆轲“临事竟趑趄”、“奈何效曹子，实谓勇且愚”，意指荆轲一行劫持而错过刺杀机会。实际上从史记原文看，荆轲在行动中只顾刺杀，只是犹豫秦王衣袖断开才错失良机。从匕首淬毒，至少计划也不以挟持为主。而且从逻辑上说，行刺更能消除太子丹郁积心中的恨意。此外陶彭泽所称的“惜哉剑术疏”也却并不恰当。因为既不能客观确定荆轲先前和剑术大师们争论的高下，亦看不出其在刺秦过程中有任何用剑的机会。

值得注意的是，后人顺着太史公的微言，做了更发散的引申。比如《燕丹子》中，变成鞠武劝太子丹仿效燕昭王合纵山东诸侯，堂堂正正击败秦国，而太子丹急功近利，中意于行刺。一意孤行。而炙千里马肝，斩美人手这些细节，更让正人君子感到不齿。

汉淮阴侯设背水阵处

从易水河南下，穿越拒马河、沙河、滹沱河，途径中山国故地，最终来到石家庄。新修的正太（正定-太原）铁路在这里连接上卢汉（卢沟桥-汉口）铁路。正太铁路原计划从滹沱河北岸的正定起始，但为避免渡河而改取南岸的石家庄。

次日从石家庄往昔游览井陉道，一路上通过三个名关 – 土门关、白石关、娘子关。初识土门关源于临摹颜真卿《祭侄文稿》中的“爰开土门”。如今土门关上的关名，用的也是该帖中的集字。是井陉道出太行山的最后一个关口，环山、有水、宽敞，如今关内发展为东、西土门二村。优点是便于驻军，却点则是关口太大，不易防守。

沿途第二关是白石关，也就是通常所称的井陉口，如今被称为秦皇驿道景区。沿途有驿道车辙痕迹、白石关口和庚子长城可以参观。登山长城顶点，便能一眺古战场全貌。在周围一番探查下来，终于证得此战情形。

从赵军角度看，料定汉军沿棉蔓河西/北岸出太行山，河岸陡峭，唯有此处平坦，适于渡河。而己方在此设阵，正可以在环山上设营，在汉军渡河是沿缓坡俯冲，可得地利。陈余自恃久经阵仗，加之赵军兵精粮足，自吋可得全胜。面临严阵以待之敌而渡河，从历史上看主要有两种方式：使敌人错判渡河地点，以及迅速建立桥头堡。当时渡河地点已无法选择，于是淮阴侯用心理战，大大方方派出一支弱旅渡河筑垒。赵军果被料中，不愿打草惊蛇，任凭汉军筑垒，此一胜也。等堡垒筑就，淮阴亲率全军渡河，先猛进、后诈退。赵军贪功心切，于是全军蜂拥而出，追至汉军寨垒。汉军果如淮阴所料，如抓住救命稻草般依托寨垒死战不退。此韩二胜也。淮阴预料赵军会倾巢出动，故在战前埋伏一支骑兵于敌后。此时骑兵趁机抢夺赵军营垒，于是赵军大溃。此三胜也。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而淮阴能预料如此精准，以至环环相扣，另人叹为观止。而其先后破魏、赵、燕、齐、楚，屡出奇谋，历代用兵无出其右者！

从此地沿着棉蔓河继续西进来到娘子关，并从北面的大路返回石家庄。由此想此战中一段插曲，战前赵军参谋李左车曾建议固守关口，以奇兵袭汉军后路。考证下来，棉蔓河所经处为秦代古道，而返程索取为汉后各代主道。所谓井陉道确实并非一途，而且新旧二道之间有颇多小径相勾连。李左车之计谋并非虚谈。但只是如果赵军果依此计，恐怕淮阴另有奇谋吧。

赵客缦胡缨

旅行最后一天，驱车二百公里赶赴邯郸。邯郸城的赵国古迹有王城遗址和丛台。可惜丛台名气太大，经历代修饰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王城遗址中的城阙和宫殿台基夯土基址，也被修葺得焕然一新，反导显得有点突兀了。唯有站在基址上，眺望远处群山，能略微体察到历代赵王的雄视壮图。

赵邯郸城自赵敬侯迁都共历一百五十八年（不算楚汉之际的赵国）。全盛时期的邯郸，由品字形三个城组成。西城为宫城，东城驻禁军，北城为民居。虽以赵国之强，邯郸却屡遭厄运，实源于赵国好战斗狠的传统。七雄中，赵国最为蛮横。除了不接壤的楚国，可谓打遍天下。而唯一没有主动和诸侯交战的国君（不算末代的赵王迁），竟然是雄才大略的赵武灵王。武灵王成年后，破林胡、东胡、娄烦、中山，收编胡勇。此时的赵国幅员辽阔，武力充沛达到巅峰。而此时若赵武灵王挥师从河套南下攻秦，秦未必能挡。可惜武灵王晚年似乎为家事所扰，而战机转瞬即逝。从惠文王时代起，秦国雄起。赵国纵然名将辈出，仍不免江河日下。

惠文王因为蔺相如故事的缘故，加之是武灵王宠爱的幼子，因此常给人软弱的映像。但在《庄子·杂篇·说剑》中，惠文王可是血腥充沛的，丝毫不输给列祖列宗。虽说庄子所写纯属杂谈，但赵国给当时人的印象，可见一斑。

楚汉之际，邯郸城终毁于战火。汉人凭吊此处道：

尔乃都城万雉，百里周回。九衢交错，三门旁开。层楼疏阁，连栋结阶。峙华爵以表甍，若翔凤之将飞。正殿俨其造天，朱棂赫以舒光。盘虬螭之蜿蜒，承雄虹之飞梁。结云阁于南宇，立丛台于少阳。

后记 – 燕赵真相

由于小说家和诗人的附会，燕赵两国给人慷慨激昂的第一映像。而剔除《史记》中的小说成分，结合战国编年史，可以窥探不一样的燕赵。

燕国在春秋混了个寂寞，终《左传》只作为配角闪过一面。战国时虽然出镜率高了，条分缕析却不难证得其一以贯之的傀儡形象。秦齐争霸时，秦国笼络燕国（质公子稷），所以被齐国修理几乎灭国。后来赵国助其复国（送归昭王，派乐毅入燕），以实现破齐战略。长平之战后燕国依附秦国伐弱赵，竟却屡屡失手。而所谓昭王黄金台，据考证是唐代才传开的。燕国的光辉形象，主要归功于太史公和陈子昂、李白等人的文学描述。

赵国则是战国第一不讲理的国家。赵蛮子的基因一脉相承。从弑君的赵盾、赵穿兄弟、到擅杀邯郸午挑起世界大战的赵鞅、再到不惜锤杀姐夫吞并代国的赵无恤、到滥杀无度的赵敬侯、还有同室操戈的赵武灵王一家。赵惠文王和赵孝成王，天下诸侯没有一个不敢惹的，甚至还每每在秦王头上动土。蔺相如、廉颇、赵奢、李牧、虞卿、甚至赵太后（触龙所说者）没有一个善茬。平原君偏偏浊世佳公子，也敢窥秦王禁脔。苏洵责备六国竞相赂秦，赵国是唯一一国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割地的。

另有一事，赵之吞并中山，中山因行仁义而亡，赵国则因效夷狄而胜。赵国，真是比秦国更蛮狠，比夷狄更夷狄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