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沪上封城集

二零二二年新春以来,沪上奥株扩散。虽罕有重症,而当局震怖。二月十日前后,浦东、闵行诸区始限出行,不谕期限。三月廿五日,传闻全城不日将封。廿七日,中央派遣总理严督,称浦江两岸分别隔离五日。四月一日始,全城封控,街巷空如,生机顿消。直至六月一日方逐渐解禁。而沪民受封者少则二月,多则三月矣。期间药食两匮,生计维难者众多,而胥吏之助虐、鹤媒之猖獗、宪府之弥谤,更添民艰。

犹可恨者,一曰核酸检测、一曰方舱隔离。核酸或一日一测,或三日二测。糜费民膏之外,资张病毒蔓延。一旦测中,无论症状之有无、一概拘谨于方舱。幼稚者独去,茕老者不返,至于哭声载途,人人自危。另有所谓居家隔离者,置锁匙于门户,非送食则不开,真所谓“画地为牢”。

六月以后,虽沪上稍驰封控,而举国乱象犹在。凡出行者,均凭“二码”,一曰健康,一曰行程。村、镇、里、巷处处皆岗哨,步步有盘查。而各地管理之混乱、变化之莫测,更不可及。

疫政延宕愈久,危害愈烈。百业困顿,哀鸿遍野。而官僚或谄媚逢迎上意,或唯利是图、构陷于民,皆不择手段矣。九月,黔府连夜转运隔离患者,遂至巴士翻覆,车毁人亡;十月,郑州富士康工人不堪坐毙,突围而出;十一月,乌市大楼失火,封控于内者无一幸免。

岂无义士哉?十月,有勇士名彭立发,张横幅于北京四通桥上,声讨独裁;十一月,南京传媒学院首倡白纸革命,举国学子响应;稍后,沪民纷集于乌鲁木齐路悼念火灾遇害者,高呼“不自由毋宁死”,振聋发聩。

至年末,病株演化,伤人愈重。而当局悄然撤除所有疫政举措。时人即无免疫,亦乏药品,一时间,举国老弱病死无数,至有病逝于家中十日而不得转运者。

二零二三年入春以来,当局遂讳言“疫情”二字,一切疫政痕迹亦皆抹净。街巷恢复繁华,百姓重返殖业。而因疫政殒命之冤魂、与倡义之勇士,渐无人问津矣。吾不忍弃遗忘,故作此文,并录疫政间所作诗文,以遗来人。

三月廿七日作:萧条

二月以来春寂寥,申江两岸久沉销。

阳和枉费千般簇,禁令无那万种凋。

在在户庭成槛狱,堂堂都市有饥枵?

更怜囹圄隔离者,颜色多非为病憔。

三月二十七日晚闻讯,不日封城。自入春来,喻令森严,人心浮动,市肆萧索。禁锢者不堪忧,漏网者无足喜。至如隔离者万计,所处尤悲。顾盼东西诸洋,皆衡利弊,重民本,驰放如昔,亦未见大害。于戏,时疫不足惧,苛政猛于虎!

三月卅一日作:阜阳赵老板兄知吾窘于炊灶,故千里寄蔬相馈。又阜阳古名颖川,有西湖名胜,永叔、子瞻皆有遗迹

赵兄知吾炊煮难,千里迢迢赠蔬餐。

风期飘逸嵩山峻,慷慨追随颍水湍。

鲜润株株盈室艳,笑颜朵朵满堂欢。

何当相会膏腴府,同泛西湖碧波瀾?

四月一日作:禁足首日

卜居申畔拟从容,何料一朝拘罟笼。

无赖厌闻莺雀噪,孤单极望路人踪。

匆忙春色难留目,自在白云欲荡胸。

长夜不堪车马寂,几家灯火对惺忪。

四月三日作:清明休沐

休沐税长车,清明栖蔽庐。

幽幽无搅扰,满满有积储。

稚子初习字,老妻遍扫除。

外事全不问,闭门只读书。

四月四日作:邺下

刁斗一声催日辉,旌霓十里待戎机。

诸侯纷集谁筹划,宣使遥遣镇指挥。

将众兵杂频苦斗,师疲人困久重围。

幸今邺下无胡虏,空见庶民遣怨诽。

沪上封城竟日,时疫未消,而城中了无生机亦。今日传南内仍住严剿,昨遣仆射亲临,纷调各地医护驰往。人员纷杂,气势汹汹。今晨督全民核酸,号曰决战。因忆唐至德年间相州之役。

四月七日作:封城

封城枉费万黄金,买得萧条欲不禁。

耐可天街生草莽,任凭亲故作商参。

家家画牢羁楚冠,处处削吏禁越吟。

日夜依窗极望断,几曾大国失忠箴。

四月八日作:网禁愈严,宪谕禁用“躺平”、“共存”二语,乃改“立正”、“同亡”

缧绁漫漫望断肠,不堪隐忍独彷徨。

近来官府频弥谤,自古圣朝岂沸汤?

罔顾馁饥教立正,空馀焦土誓同亡。

实知苛政凶于疫,念此令人痛欲狂!

四月十日作:夜半团购未至

万籁沉沉临夜半,灯前独坐愁炊爨。

倾心团购旦夕来,众论参差颇混乱。

官府岂能乏素衷,菜蔬虚受多糜烂。

悲闻安保过劳亡,无益丝毫徒兴叹。

是夜网论极混乱。夜半徐汇区挨家挨户张贴封条锁门,至凌晨则又顿皆撤去。间又闻听有小区保安队长过劳猝死。而团购食物迟迟不至,团购群内声讨激烈。

四月十二日作:开窗

时疫以来封闭久,今朝决计开窗牖。

清香扑面曳游丝,暖气袭人沈脂酒。

著雨旧花错院泥,因风新絮扬堤柳。

春光暂就问啼莺,无尽芳菲曾见否?

自从邻居获疫,惧于时疫而久不敢开窗。近日升温,颇为狼狈。今闻邻居病愈,乃于六七日内首度开窗通风。因作。

四月十三日作:听雨

阴雨萧萧遮断天,万千家子倚窗边。

初闻淅沥如低怨,夜转滂沱似怆然。

吞饮舱中拘者泣,蜷缩桥底戍夫眠。

声声诉尽悲辛事,感此凄凉不忍言

今日苦雨,北屋漏水满地。夜闻众多方舱漏水,至于床褥皆湿,厕垢四溢,拘者无处容身。有感而作。

四月十五日作:天宫

阊阖万丈嵚,紫殿九重深。

云映霓裳舞,风飘锦瑟音。

服芝长忘迹,听奏不胜禁。

人间疾苦久,凄凄黔首吟。

封禁旷久,沪人不堪。近闻周边多有老者死于疾病罔治,义工死于心力交瘁,乃至情绪失控坠楼而死者。《上海逝者网》有报道焉。官媒但粉饰太平,于民生只字不提,更不时“清网”,以愚视听。

四月十六日作:团购得蔬菜拟杜工部赋

满满罗银盆,盈盈出圃园。

未容酬口欲,已觉释心烦。

黄系胡瓜节,红浸苋菜根。

催人思畎亩,陶令在东藩。

团购得蔬一篮品类繁多质地鲜盈记有黄瓜萝卜苋菜青菜白菜芥兰菜心云云足解燃眉之急

四月廿一日作:下楼十七日来处次下楼

踟蹰出户牖,缓步下层楼。

粉蝶依人舞,文鱼任意游。

春花终寥落,夏草始繁稠。

烂漫寻何处,杜鹃泣未休。

四月廿二日作:夜雨

子夜闻轻雨,淅沥似泣吟。

因风漫天舞,趁夜遍地侵。

暗淡步兵泪,萧条中散琴。

守窗不肯睡,天亮无痕寻。

封城月余,疫不稍缓,而弊政愈甚。向者征学校为方舱,系老病于囹圄,民愤已蓄。近来更闻贪墨、冒赈之事屡发,群议汹涌。执政者既行诡辩,又欲弥谤,终至昨夜群情激愤,齐声声讨于网络,大有不可止之势,实为数十年来之仅见也。

四月廿七作:团购

封禁杳杳似沉沦,沪民生计多苦辛。

炊爨所需唯团购,团购费高敢问津。

寻常蔬果价倍增,偶有鱼肉更弥珍。

囫囵购来难挑剔,富者咨嗟况于贫。

岂无捐赠与赈济,大多腐败不堪论。

时闻里胥捐冒售,或见长吏烂充纯。

日费国资千百万,买得民怨空化尘。

热肠巨贾不忍视,拳拳报效欲兴仁。

筹措物资输寒炭,征募勇士传火薪。

奈何里巷皆画牢,事关禁脔阍人嗔。

守者缘何皆成寇,公仆曾几全为民?

纵君爪牙似钩锯,何必趁灾要食人!

封禁日久,沪民多有生计不继。而物价溢备,足令望止。近来市府赈济与外阜捐赠,腐鄙纵横,民怨沸腾。而平价之电商,竟如过街之鼠,几寸步难行矣!

四月卅日作:出户

极望名都无限伤,振衣出户独彷徨。

春风未尽花先败,暑气迟来暮返凉。

空见店家萧条闭,久违车马穿梭忙。

寥寥路客皆无赖,处处白衣奠国殇。

近日巡捕始着白衣防护,人数甚众。

五月廿日作:方舱

厉疾难禁人易禁,遍修囚所号方舱。

连夜兴劳犹欠敷,更征库房与校庠。

密如蚁穴狭如窟,窟中仄陋仅容床。

况复施工多草率,天阴雨漏何处藏?

拘者戚戚空叹息,余皆惴惴徒彷徨。

蓝衣捕头白衣尉,旦夕捶门不容防。

口传喻令称上头,纵有差池莫寻偿。

仓促不容整衣装,无端受驱似犬羊。

催促老病孰复料,强索小儿嚎耶娘。

倾尽里坊成覆巢,牵连街邻遭池殃。

今春沪上多离散,千家万户泣断肠。

近日沪上为求社会面清零,拘禁愈严。而京、豫、粤、琼等处亦多扩散。

漫兴五首

迁民禁海已辛艰,辫发左襟更泪潸。

鞑子矜夸能锁国,欲将穷海建重关。

胡马矜骄淝水边,虏廷南渡欲投鞭。

何当草木风声起,破碎中原处处烟。

周厉自夸能止谤,路人不敢询无恙。

但凭盗敛与祝巫,那顾河川随怒涨?

可汗毒虐任恣横,先破金辽后南征。

宋国不愁邻猛虎,家家焚祷祝长生。

汉皇治国重弘羊,盐铁专商出未央。

北极狼山西瀚海,中原百姓多逃亡。

禁锢家中。近来新闻不堪阅看,唯读史书可自娱。随笔遣兴

丰县奴

丰县有女子,禁锢在幽址。

哀汝罹何罪,桎梏无终已。

蓬垢匿面容,闪烁不敢视。

欲言却呜噎,门牙尽残毁。

传闻拐为奴,直如牛马驱。

号为疯疾人,卖于村鄙夫。

非人二十载,惨淡形骸枯。

育儿虽繁盛,难及羊与乌。

君子不敢怒,小人徒奔诉。

况复宪令申,天伦法所护。

昔日帝王乡,今朝景行路。

不知邻近处,几多遭禁锢。

春运有怀

朔風寒刺骨,暮雪漫天舞。

憔悴遠行人,寂寂似牆堵。

三載客異鄉,倍嘗苛政苦。

敢辭餐風露,劬勞無所補。

今年嚴封禁,遍地皆羅罟。

里坊雖賑濟,所得豈裹肚。

中間染沈疫,僵臥難咽吐。

醫藥兩匱乏,死灰與塵土。

欲泣淚先乾,辛酸難計數。

夜夢歸故里,平安盼父母。

明都雖繁华,去汝返畎畝。

願言伴墳塋,草木同朽腐。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