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夕阳在山

上海西郊有九座婉娈小山,古称松江九峰。早在东吴、西晋之时,此处便人才济济,其中尤以二陆最享胜誉。

二陆兄弟,兄曰士衡(陆机),弟曰士龙(陆云)。其祖、父,生于乱世,皆堪将才。而二陆则以文学知著。及其少壮学成,正值四海为家。二陆遂出仕京洛,天下惊动。时人评论士衡“文章冠世”,士龙尤“持论过之”,二人与洛阳纸贵之左太冲在伯仲之间。

陆士龙的文章存世不多,而陆士衡著作尚遗百余篇,《昭明文选》有录。汉晋尚铺陈排比。士衡文章虽在今略嫌冗踏,却不乏惊异。吾尤爱《文赋》与《豪士赋序》。

汉赋多以名都、山川、祭猎为题。迟至六朝,亦以风花雪月、鸟兽鱼虫、美人佳丽、甚至铜镜、药篋等杂物为题。更有大家别出蹊径,以离别、哀伤等虚无为题。而陆士衡以文作文,其构思巧妙,无以复加。魏文作《论文》,旨在评论文章得失。士衡《文赋》则详尽作文者心态,两者相得益彰。

至于作《豪士赋序》(其题材为“序”,大体等同于“论”),时陆士衡因涉身乱局,被齐王下狱。不久齐王兵败丧命,士衡得脱,故有是作,专讽刺庸夫建功之俗态。士衡之作《五等论》、《辨亡论》时,估计尚在年少,言语间颇存书卷之气。而及作《豪士赋序》,饱经阅历,感同身受,故而下笔气势激昂,意态酣畅。

陆士衡仕洛之际,正值风雨欲来。其亲友、族人,多劝其自善其身。而士衡自矜其能,偏偏行走于危墙之下。读士衡文章,时觉其急功近利之态,溢于纸上。汉乐府有《猛虎行》篇:“饥不从猛虎食,暮不从野雀栖”(猛虎,喻盗贼也,野雀,喻娼妇也),本为喻君子洁身自好。而士衡作《猛虎行》,却反其意而用之,偏要“饥食猛虎窟,寒栖野雀林”,先后投靠贾谧(其外祖为弑君之贾充,其夫为偷香之韩寿,其本人与太后合谋陷害太子,一门非奸即佞)、司马伦(篡位自立者)、司马颖之徒,直至祸惹杀身,更牵连士龙及族亲。

如今松江小昆山上,重修二陆草堂,更有二陆读书台遗迹,可惜传说中苏子瞻的“夕阳在山”石刻已经无踪。苏子瞻之才华、性情,亦堪比陆士衡,而熙宁之文胜远异于太康之丧乱。故而子瞻虽屡次起落,终不至于有华亭鹤唳之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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