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董大考略

在博物馆偶然看到清代刘墉的字轴,内容是关于唐朝的一则传闻:房次律和道士邢和璞游玩,道士从地下挖出证物,从而点醒房次律前身即是永禅师。回家查到,刘墉是抄录苏轼文章《破琴诗并引》的前半,而原文后面还有一段苏轼自述和房琯类似的转世经历,以及《破琴诗》一首。

文中的房次律,即唐肃宗至德年间官至宰相的房琯。永禅师,即隋朝的名僧、书法家智永禅师。至于邢和璞,则是唐、宋传奇所津津乐道的神人。唐代《酉阳杂俎》记载其曾为房琯算命,能准确预测未来及其死因。而宋代的《太平广记》则更变成能起死回生,甚至回生者能记得他上达天庭、下至地狱的奇幻情节,栩栩如生。

邢和璞这样的三道九流,成为未来的宰相房琯的朋友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据《新唐书》记载,房琯此人身为相门子弟,好空谈阔论,不切实际,又不识人(原文“辞吐华畅”、“既有重名”、“雅自负”、“以天下为已任”、“好谈老子、浮屠法,喜宾客,高谈有余,而不切事”、“又知人不明”)。房琯不靠谱的朋友圈中除了邢道士,还有另一位传奇人物 – 乐师董庭兰,亦即苏轼《破琴诗》中“悬知董庭兰,不识无弦曲”之人。

董庭兰,时人亦称董大。年轻时从名师,学会了古琴中“沈家声”、“祝家声”两大经典流派,并且融入了当时风靡一时的西域音乐的特色。其所创作了众多“胡笳”风格的曲目,融西域格调之沧桑,于古琴旋律之高冷,后者更加铿锵节郁吧。董大的琴弹得好,交集也很广。高适的《别董大二首》即是写给他的。其第一首中有“天下谁人不识君”之赞叹,可见其名盛一时。同时也见的董大当时和高适一样也很穷,所谓“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足见两个穷鬼的窘迫貌。

董大之所以贫贱,据当时另一大师级琴师薛易简说,乃是因为他“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以感鬼神矣。”(《琴史·董庭兰》)。

董庭兰能认识房琯,恐怕和诗人李颀相关。李颀有首诗叫《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诗名向来没人能说明白。《唐诗百话》的作者施蛰存认为断句应该是“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意思是说听董大用古琴弹奏胡笳曲,其中包含了“语”、“弄”两种技巧,并将此诗寄给房琯。这样说来,再结合末句“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便是李颀向房琯推荐董大之意了。而董大投靠房琯时,已经是“贫病之老”了(见于杜甫《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琯…酷嗜鼓琴,廷兰托琯门下,贫疾昏老,依倚为非,琯爱惜人情,一至玷污”。

而董大终究给房琯惹祸了,还连累的右拾遗杜甫。《新唐书·房琯传》记载,董大作为房琯门客,依仗权势,收受贿赂,最后肃宗震怒,罢免了房琯的相位。(《新唐书》载“琴工董庭兰出入琯所,琯昵之。庭兰藉琯势,数招赇谢,为有司劾治,琯诉于帝,帝因震怒。”而《旧唐书》所载虽多有出入,关于因董大获罪却有异同。)而杜甫也因为替房琯求情,以为“罪细,不宜免大臣”,同样遭致皇帝震怒,终于导致后来辞官,流落川汉。(《新唐书·杜甫传》有“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亲问”、“帝乃解”、“然帝自是不甚省录”等语)。可想而见,杜甫在当时、事后,应当是相当不待见董大的。

至于而后,据《琴史》记载,房琯和董大俩人依然惺惺相惜,不离不弃。(《琴史》: “其后房公贬广汉,庭兰诣之,公无愠色”)。晚唐诗人崔珏亦有为证: “唯有开元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

董大去世以后,在一段时间内其艺术当是后继有人。大历年间的戎昱听了董大徒弟杜庭兰(以董大之名为名,大概是入室弟子,而从起家乡和姓氏来看,极有可能是杜甫的族人)的演奏,写下了《听杜山人弹胡笳》。所谓“绿琴胡笳谁妙弹,山人杜陵名庭兰”,其技艺和曲风深得董大妙传,所谓“满堂萧瑟如穷边,沈家祝家皆绝倒”。元和年间的元稹也听过这个流派的作品,并赞赏以“哀笳慢指董家本”。再其后,虽然不知道是否有传人,好在音律通过减字谱流传下来了,如今还可以听其大略。

《阳关三叠》的减字谱琴谱

再说说古琴。据《琴史》记载,发明自帝尧,而由孔子、钟子期、师旷、蔡邕、阮籍、等人继承。而到了唐代,七弦琴成濒临灭绝的文化遗产,而大有被更为通俗的秦筝取代之虞。戎昱说:“如今世上雅风衰,若个深知此声好。世上爱筝不爱琴,则明此调难知音”。崔珏也说:“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李白、白居易等众多高士,大多也喜欢古典,唯有苏轼则别具一格。在其《破琴诗并引》中记载的梦境中,琴变成了十三弦,筝变成了七弦,所谓“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正符合其雅俗共赏之性情也。

前些日,偶然在博物馆中见到一架周代古琴,历尽两年前沧桑,几成化石。于是思绪连篇,想到了董大。再由董大想到刘墉抄录苏轼的字轴,以及其他一系列相关的人、事、与物。

引用文章:

《酉阳杂俎》 关于邢和璞记载

邢和璞偏得黄老之道,善心算,作颍阳书疏,有叩奇,旋入空,或言有草,初未尝睹。成式见山人郑昉说,崔司马者,寄居荆州,与邢有旧,崔病积年且死,心常恃于邢。崔一日觉卧室北墙有人鼾声,命左右视之,都无所见。卧室之北,家人所居也。如此七日,鼾不已,墙忽透明,如一粟,问左右,复不见。经一日,穴大如盘,崔窥之,墙外乃野外耳,有数人荷锹立于穴前,崔问之,皆云:“邢真人处分开此,司马厄重,倍费功力。”有顷,导驺五六,悉平帻朱衣,辟曰:“真人至。”见邢执五明扇,侍卫数十,去穴数步而止,谓崔曰:“公算尽,仆为公再三论,得延一JI,自此无若也。”言毕,壁如旧。旬日,病愈。又曾居终南,好道者多卜筑依之。崔曙年少,亦随焉。伐薪汲泉,皆是名士。邢尝谓其徒曰:“三五日有一异客,君等可为予办一味也。”数日备诸水陆,遂张筵于一亭,戒无妄窥,众皆闭户。邢下山延一客,长五尺,阔三尺,首居其半,绯衣宽博,横执象笏,其睫疏挥,色若削瓜,鼓髯大笑,吻角侵耳,与邢剧谈,多非人间事故也。崔曙不耐,因走而过庭,客熟视,顾邢曰:“此非太山老师乎?”邢应曰:“是。”客复曰:“更一转,则失之千里,可惜。”及暮而去。邢命崔曙,谓曰:“向客,上帝戏臣也。言太山老君师,颇记无?”崔垂泣言:“某实太山老师后身,不复忆,幼常听先人言之。”房琯太尉祈邢算终身之事,邢言:“若来由东南,止西北,禄命卒矣。降魄之处,非馆非寺,非途非署。病起于鱼飧,休于龟兹板。”后房自袁州除汉州,及罢归,至阆州,舍紫极宫。适雇工治木,房怪其木理成形,问之,道士称:“数月前,有贾客施数段龟兹板,今治为屠苏也。”房始忆邢之言。有顷,刺史具鲙邀,房叹曰:“邢君神人也。”乃具白于刺史,且以龟兹板为托。其夕,病鲙而终。

《太平广记》关于邢和璞记载

邢先生名和璞。善方术,常携竹算数计,算长六寸。人有请者,到则布算为卦,纵横布列,动用算数百,布之满床。布数已,乃告家之休咎,言其人年命长短及官禄,如神。先生貌清羸,服气,时饵少药。人亦不详所生。唐开元二十年至都,朝贵候之,其门如市。能增人算寿,又能活其死者。先生尝至白马坂下,过(“过”原作“遇”,据明抄本改。)友人。友人已死信宿,其母哭而求之。和璞乃出亡人置于床,引其衾,解衣同寝。令闭户,眠熟。良久起,具汤,而友人犹死。和璞长叹曰:“大人与我约而妄,何也?”复令闭户。又寝。俄而起曰:“活矣!”母入视之,其子已苏矣。母问之。其子曰:“被箓在牢禁系,拷讯正苦,忽闻外曰:‘王唤其(“其”原作“苦”,据明抄本改。)人。’官不肯曰:‘讯未毕,不使去。’少顷,又惊走至者曰:‘邢仙人自来唤其(“其”原作“苦”,据明抄本改。)人。’官吏出迎,再拜恐惧。遂令从仙人归,故生。”又有纳少妾,妾善歌舞而暴死者,请和璞活之。和璞墨书一符,使置妾卧处。俄而言曰:“墨符无益。”又朱书一符,复命置于床。俄而又曰:“此山神取之,可令追之。”又书一大符焚之。俄而妾活。言曰:“为一胡神领从者数百人拘去,闭宫门,作乐酣饮。忽有排户者曰:‘五道大使呼歌者。’神不应。顷又曰:‘罗大王使召歌者。’方骇。仍曰:‘且留少时。’须臾,数百骑驰入宫中,大呼曰:‘天帝诏,何敢辄取歌人。”令曳神下,杖一百,仍放歌人还。于是遂生。”和璞此事至多。后不知所适。

《新唐书·杜甫传》

会禄山乱,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年,亡走凤翔上谒,拜右拾遗。与房琯为布衣交,以客董廷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亲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甫谢,且称:“琯宰相子,少自树立为醇儒,有大臣体,时论房琯才堪公辅,陛下果委而相之。观其深念主忧,义形于色,然性失于简。酷嗜鼓琴,廷兰托琯门下,贫疾昏老,依倚为非,琯爱惜人情,一至玷污。臣叹其功名未就,志气挫衄,觊陛下弃细录大,所以冒死称述,涉近讦激,违忤圣心。陛下赦臣百死,再赐骸骨,天下之幸,非臣独蒙。”然帝自是不甚省录。

杜甫《奉谢口敕放三司推问状》

董庭兰今之琴工,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於玷污。

高适 《别董大二首》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六翮飘飖私自怜,一离京洛十余年。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

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

董夫子,通神明,深松窃听来妖精。

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

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

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

川为静其波,鸟亦罢其鸣。

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

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

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

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

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

戎昱  《听杜山人弹胡笳》

绿琴胡笳谁妙弹,山人杜陵名庭兰。杜君少与山人友,山人没来今已久。当时海内求知音,嘱付胡笳入君手。杜陵攻琴四十年,琴声在音不在弦。座中为我奏此曲,满堂萧瑟如穷边。第一第二拍,泪尽蛾眉没蕃客。更闻出塞入塞声,穹庐毡帐难为情。胡天雨雪四时下,五月不曾芳草生。须臾促轸变宫徵,一声悲兮一声喜。南看汉月双眼明,却顾胡儿寸心死。回鹘数年收洛阳,洛阳士女皆驱将。岂无父母与兄弟,闻此哀情皆断肠。杜陵先生证此道,沈家祝家皆绝倒。如今世上雅风衰,若个深知此声好。世上爱筝不爱琴,则明此调难知音。今朝促轸为君奏,不向俗流传此心。

《琴史》

董庭兰,陇西人也,在开元、天宝间工于琴者也。天后时,凤州参军陈怀古善沈、祝二家声调,以《胡笳》擅名。怀古传于庭兰,为之谱,有赞善大夫李翱序焉。然唐史谓其为房琯所昵,数通贿谢,为有司劾治,而房公由此罢去。杜子美亦尝云:“庭兰游琯门下有日贫病之老,依倚为非,琯之爱惜人情,一至于玷污。”而薛易简称庭兰不事王侯,散发林壑者六十载,貌古心远,意闲体和,抚弦韵声,可感鬼神矣。天宝中,给事中房琯,好古君子也。庭兰闻义而来,不远千里。余因此说,亦可以观房公之过而知其仁矣。当房公为给事中也,庭兰已出其门,后为相,岂能遽弃哉?又赂谢之事,吾疑谮琯者为之,而庭兰朽耄,岂能辨释?遂被恶名耳。房公贬广汉,庭兰诣之,公无愠色。唐人有诗云:“七条弦上五音寒,此乐求知自古难。唯有开元房太尉,始终留得董庭兰。”

元稹《小胡笳引  》

雷氏金徽琴,王君宝重轻千金。

三峡流中将得来,明窗拂席幽匣开。

朱弦宛转盘凤足,骤击数声风雨回。

哀笳慢指董家本,姜生得之妙思忖。

泛徽胡雁咽萧萧,绕指辘轳圆衮衮。

吞恨缄情乍轻激,故国关山心历历。

潺湲疑是雁鸊鹈,砉騞如闻发鸣镝。

流宫变徵渐幽咽,别鹤欲飞猿欲绝。

秋霜满树叶辞风,寒雏坠地乌啼血。

哀弦已罢春恨长,恨长何恨怀我乡。

我乡安在长城窟,闻君虏奏心飘忽。

何时窄袖短貂裘,胭脂山下弯明月。

崔珏《席间咏琴客》

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

唯有河南房次律,始终怜得董庭兰。

苏轼《破琴诗并引》

旧说,房琯开元中尝宰卢氏,与道士邢和璞出游,过夏口村,入废佛寺,坐古松下。和璞使人凿地,得瓮中所藏娄师德与永禅师书,笑谓琯曰:“颇忆此耶?”琯因怅然,悟前生之为永师也。故人柳子玉宝此画,云是唐本,宋复古所临者。

元祐六年三月十九日,予自杭州还朝,宿吴淞江,梦长老仲殊挟琴过予,弹之有异声。就视,琴颇损,而有十三弦。予方叹惜不已,殊曰:“虽损,尚可修”。曰:“奈十三弦何?”殊不答,诵诗云:“度数形名本偶然,破琴今有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响泉”。予梦中了然识其所谓,既觉而忘之。

明日昼寝复梦,殊来理前语,再诵其诗,方惊觉而殊适至,意其非梦也。问之殊,盖不知。是岁六月,见子玉之子子文京师,求得其画,乃作诗并书所梦其上。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复古名迪,画山水草木,盖妙绝一时。仲殊本书生,弃家学佛,通脱无所著,皆奇士也。

破琴虽未修,中有琴意足。

谁云十三弦,音节如佩玉。

新琴空高张,弦声不附木。

宛然七弦筝,动与世好逐。

陋矣房次律,因循堕流俗。

悬知董庭兰,不识无弦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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