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谒鲁迅先生墓

鲁迅文章在,光芒万丈长。

人文主义本是中国“专利”。早在二十五个世纪前,孔子便倡导“仁”。仁者,爱人也。时代所致,孔子之“仁”虽不及“人人平等”,却足以“推己及人”,与所谓“博爱”不远矣。而泰西诸国,至迟三个世纪前,仍在野蛮中探索,要等到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之辈,方得启蒙,博爱理念遂畅行于全球。再反观此时之中国,却惨不忍睹 – 儒家的“爱人”此时竟沦落成为了“吃人”。于是,有志士子始涉重洋,重植火种,开民智于矇昧,解民众于倒悬。其事迹可谓艰辛矣、蹭蹬矣。于诸“普罗米修斯”中,鲁迅先生乃是”勇士之中勇士“也。

仁爱以外,中国的士大夫们向来是以“天下兴亡”为己任的。但同样地经不起岁月的冲刷,渐渐蜕变了本色。以至于文士们愚忠者有之,隐沦者有之。更有卑躬谄媚者,为虎作伥者(先生所谓“帮忙、帮闲文学”,“遵命文学”是也)。先生文章,不啻注入滔滔浊流中的一股清泉 – 不作讴歌,只谈弊病。不避权势,专指当下。纵观北洋、国府期间,先生始终言辞最激,反响最剧。而对于重重威胁,先生置死生于度外,一贯横眉冷对。

仰瞻先生生平,波澜壮阔。青年求学东洋,眼见西医不足以救国人,转修文艺以开民智。二十载来,奋战不息。甫归国后,初任职于教部,兼授业于学府。后辗转厦、广。树人间隙,钻研文学、美术、翻译、绘画等域,皆为救亡时局,而尤以青年为念。《彷徨》、《呐喊》,启小说之新端。辣手评文,每每纸贵。凡作讲演,门窗碎破。晚岁寓沪十年,结交于左翼,奔走于民运,遂有性命之虞。直至因肺病逝世,葬于虹口。下葬之日,举世哀恸。先生古之君子耶欤?泰西启蒙先哲耶欤?兼而有之耶欤?

恰闻先生诸多手迹临展,又想及近来先生文章被陆续请出教科书一事。时值百年普庆,举国歌舞升平,不由百感交集,遂逡逡而至。及至先生墓前,流连竟不能去。

纪念馆正门之鲁迅先生塑像,然而却并不太像
先生留日期间的课堂笔记(按先生记,藤野先生标注过的笔记已经遗失)
先生在日本时,与浙籍学生亲近,并师事章太炎先生。左为先生杂文《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
先生赴日留学本为学医救人,却渐觉国人实待文学救治,遂和浙江留学生一起创刊,开始翻译东欧反抗压迫之小说,并撰写短文。其为《浙江潮》著《斯巴达之魂》一作为刊登之始。而此时先生尚未使用“鲁迅”笔名。
先生小说处女作 – 刊登于《浙江潮》的《斯巴达之魂》
五四前一年,先生应陈独秀之邀,在《新青年》连载《狂人日记》,始以“鲁迅”为笔名。(先生自言:陈独秀先生…是催促我作小说最着力的一个)
新文化以来中国最早的小说集子 -《呐喊》收入《狂人日记》、《孔乙己》、《药》、《阿Q正传》。《彷徨》中则有《祝福》(祥林嫂)
先生小说人物、情节设计的版画墙
先生的其余众多散文集子
先生重视翻译,丝毫不亚于创作。先生翻译、校译的诸多外国作品,涵盖有文学、哲学、科普等诸多范围。同事,翻译也是先生一贯的收入来源之一
先生翻译的凡尔纳作品
先生与国学亦有造诣,涉猎汉砖、魏碑、唐宋小说、均有建树。其中《嵇康传》为先生心血之作
《中国小说史略》,先生教学的讲义
蔡元培提倡以美学提升公民道德,先生深以为然,尤以东欧版画,形象生动,阶级鲜明,极力推广
先生归国后不久应蔡元培之邀,移居北京,先担任教育部佥事,兼职国立女子大学,后教学于北大,并先后因支持学潮,获罪段政府而被迫离开。旋因林语堂之荐,移居厦门任教于厦门大学,旋又赴广州中山大学。此为厦门大学生送别先生至语
有其中《语丝》一刊,先生迁沪期间曾一度担任编辑。该刊物任意而谈,无所顾忌(按先生所言:不愿意在有权者的倒下,颂扬他的权威,并奚落其敌人来取媚)。待先生辞去《语丝》编辑后,接力棒便是交到了柔石手上
而此处布景,则根据先生晚年寓居沪上时照片所复。背景则为东欧风格的版画
先生最后十年寓居沪上界外筑路地段(似租借而非,故先生有“且介亭”之谓)。内山书店(店主邬其山,即内山先生)为进步人士和书籍汇聚处,故先生几乎每日前往。一二八期间,先生避难亦在内山处
在日本出版的先生小说及学术著作
先生与诸多日籍友人交往密切,因其坦荡,故而非常时期亦不避讳。此诗应是先生于一二八之后赠于日籍友人。其中有“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之句。在大局上,先生晚年极力拥护联合抗日革命,以为“中国唯一的出路,是全国一致的对日民族革命战争。”
先生晚年颇热心于左翼,但此处注释有个错误 – 自由运动大同盟并非由先生发起。先生自言:“自由运动大同盟并不是由我发起,当初只是请我去演说”。关于抨击政府,先生更解释到:“其所抨击的是社会上的种种黑暗,并非针对国民党。可笑的是国民党却试图禁锢先生,好像要包揽一切黑暗似的”
一九三一年,先生之友,革命作家柔石遇害,先生作诗相挽。其中有“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之句。因柔石被捕时怀揣先生署名之合同,故而坊间传言先生亦遭拘禁,或已遇害
一九三三年,民权保障同盟会成立,先生为发起成员。同年,成员杨杏佛遇刺,风传先生再度有不测之险。先生不顾安危,毅然出席送殓,并作挽诗一首:“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
先生赴北平任教时,曾将全家接至北平。寓居沪上后,先生曾两次北上探母。先生家信中曾言及,上海人情冷淡,不如北京昔日故友真挚
终其一生,先生收入可畏拮据(除因蔡元培之助,领取过三百元文化委员月薪数月外,教职薪金大抵仅三、五十元,出版费则受害于盗版)。幸赖生活俭朴,足够家用,还能不时接济学生,置办书籍。寓沪期间,没有了教职固定收入,更趋捉肘。只得“日日译作不息”,并由北新书局出版译作。据妻子许广平记述,先生惯于晚睡晚起,时常每日仅食一餐而已。
先生家用开支账单
先生对于上海其实是很不喜欢的。国民党暗杀如影随形,先生不得已“…拿起笔,去回敬他们的手枪”。而上海的御用文人(如徐懋庸之流),更是群起而殴之,以至于“明知我病到不能读写,却骂上门来,大有抄家之意”。此外,流氓书贩也让先生恼恨。“上海真是流氓世界,我的收入,几乎被不知道什么人的选本和翻版剥削完了。然而什么法子也没有”。看来即使设计了版权证明的铜板,也无济于事
先生近五十岁时,老来得子(名海婴,取上海诞生之意),不免十二分喜爱。进口的拼接起重机玩具,在当时大概比如今的乐高更辣眼睛吧。诗据说是先生请人为儿子看病,估计是见儿童顽皮,先生遭了友人的善意嘻笑,从而提诗作答,并为致谢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狂啸者,猛虎也;小於菟,幼虎也)
先生年轻时即患有肺结核病,晚年寓沪期间,时好时坏。先生曾考虑旅居德国或日本就治,终因家庭、经济、以及创作需要等因未能行。末一次短暂恢复期间,先生写过一片关于死亡的杂文,淡然面对,不失幽默,依然毒辣。其中有“让他们怨恨去,我一个也不宽恕”
先生去世后,举国哀恸。但是郭某的挽联,在我看来却有幸灾乐祸之嫌疑。先生曾和郭论战三次,最终因为统一战线而和解。先生对田汉的反感确实始终如一的,起因大致是田作风轻佻,自作聪明,擅意指责青年(胡文变节案),并损害自己名誉
先生于北平演讲所着的长衫礼帽
先生居家所着的羊毛背心
特设展之作品,均为先生在沪上所做。左联“于无声处听惊雷”(复制品),作于1934年。右联“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作于1931年。两诗均指射民国战乱
1931年,传闻左翼作家联盟成员丁玲遇害,先生作《悼丁君》以挽,其诗极尽肃杀之气:“如磐遥夜拥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湘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
左联《赠邬其山》(即内山)。该诗用字浅显,更别出心裁,出唐韵而依古韵(或许考虑日语发音之故)。右联《秋夜有感》中“望帝终教芳草变,迷阳聊饰大田荒。”之句,堪用于当今文化届
左联为录清人对联,赠瞿秋白。先生晚年,与国内外布当者交往甚密。友联为杨佛杏挽联复制品
1932年《鲁迅创作集选》在日出版。左联为先生手书刘长卿《听弹琴》赠出版商田中庆太郎之作。右联《送增田涉君归国》(复制品),为先生为《中国小说史略》在日出版赠书商而作。其中有”心随东棹忆华年“之句。盖谓其青年时留学日本七年事
左联《自嘲》(复制品),“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之出处。右联 《自提小像》(复制品),“我以我血荐轩辕”出处
鲁迅先生墓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