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海上往事

租界在历史教课书中,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之实证。盖由帝国主义凭坚船利炮,巧取豪夺而来。其中藏污纳垢:冒险家视为天堂,华人不如猪狗。

深究而后渐知,其中谬误不少:

其一,租界系由清廷提出设立。《南京条约》签订后,英人本打算根据条约许可,入住上海县城。地方官生处于华夷之防,仿效十三行成例,主动提出租地给营商居住。英人本也不喜欢城内逼仄、肮脏的环境(南市,数十年前仍有不少旧区,保留了没有抽水马桶的华界习俗),一拍即合。当然,洋人也不很老实,有时候也仗着实力玩些手脚,例如所谓“越界筑路”。

其二,相对华界(无论清庭、北洋、民国),租界较有法度,稍有自由,并由此庇护了暴动的革命党人、失势的北洋军阀、以及民国期间的左派人士。当然,中国大环境如此,宗主国的民主远在千里之外,租界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藏污纳垢绝对不少。恰如廉政前的香港一般。

第三,所谓冒险家的乐园。洋人之所以在租界飞黄腾达,和清政府的“官督商办”分不开。洋务运动以来,清政府大搞国家资本主义,民营企业如果不想被侵夺,最好的办法是让出一成股份给到洋人,成为合资企业。于是,大量一文不名的洋人成了持干股的股东。大概如此。在市场上,即便“官督商办”拥有垄断政府生意的权利,却也架不住成堆的蛀虫和官僚风气。这个传统,很好地被新中国的国企继承下来了。

至于“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已经有很清楚的澄清了。英人建了外滩公园,本来不限华人。但由于当时华人不讲卫生,便被禁了。记得爷爷曾说,小时候很多华人没有系裤裆的习惯,被巡捕(法租界,应该是安南人)看到了就要挨棍子。现在好多老上海人,习惯穿的干干净净,相比是受了当时的“贻害”吧。

租界的收回,是在雅尔塔会议上决定的。当时的“新中国”在晋察冀,和这件事关系不大。“新中国”和租界的主要关系,在于接收租界的资产。前些年因为工作,曾经参观过外滩最大的建筑,前汇丰银行大楼。“新中国”成立后,这里长期作为市政府办公地。前总书记的办公室,如今成为贵宾参观的场所。选择在这里上班,大概是为了牢记国耻吧。

我对昔日租界的映像,多是听家老人平日里提及,多有溢美之词。想其都是由各处迁入,所言大概不虚。祖父讳其昌,本住谭家弄(临今中华路以西)。高祖讳兰清,在道台衙门做事(或负责海关事务)。曾祖(称“太公”)讳开缙,就职于公共租界邮电局(今之邮电博物馆),上司是个耳聋的法国一战炮兵军官。曾祖大概不会法文了,但记忆中五六岁时老人家曾教我英文 – 电视机叫television,冰箱叫refrigerater。曾祖后以调任贵州,以邮务长退休。八一三期间,曾祖父家搬入法租界环龙路(纪念法国飞行员René Vallon,后改为南昌路)一排连栋别墅中的一个复式单元,也就是我上大学前居住的地方了。祖父(称“老爹”)读书很用功,毕业于圣约翰大学。祖父说曾祖很严厉,告诉他说如果考不进圣约翰大学,就不许念书了。祖父学化学,小时候曾经教我过,红药水叫做“Mercurochrome”,紫药水叫做“gentian violet” 。祖父崇洋,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不少好玩意的物件:徕卡相机、美国打字机、美国坦克兵夹克、军用望远镜、甚至黄油刀、文件夹,都是四十年代Made in USA的军品(抗战胜利后很多美国大兵在华兜售剩余物品)。

祖母(称“恩那”)姓丁,讳珊珍,籍贯湖州,祖父丁乃扬是清朝的二品盐运史。祖母小时候家境很好,记得她提到过“养孔雀”、“做冰激凌”。后来被其父亲丁大公子败光了,我亲眼见到的“珍宝”映像中只有一张豹子皮,和无数蛀虫一起尘封在一个箱子里,每次打开都是一地豹毛,后来大扫除时索性扔掉了。祖母家大约也是在抗战爆发后迁入公共租界的,在今之威海路(旧名威海卫路)。

外祖父姓陶,讳曾棠,家原本在镇江(外祖父能说一口流利的“江北话”),外曾祖经营纺织厂,属“民族资本家”,家产据说有一整趟街。外祖父家和革命党人交际很广,姨父洪兰友是国名党CC要员;表妹夫温哈熊为总统府顾问,曾经从台湾回大陆看望过外祖父(据说当时我也在场,可惜没留一点印象)。此外记得外祖父曾提及镇江人赵声(字伯先,同盟会员,黄花岗起义总指挥)也是姻亲。外祖父年轻时貌清秀,好京剧。作为准“官二代”的纨绔子弟,外祖父算是跟着姨父们见过一些世面。四一年从上海去了重庆(我很好奇外祖父为什么去重庆,以及如何突破封锁去的。外公云淡风轻地说到:跟风去的,那时候似乎进步青年都要去重庆。交通工具坐的是日本船,日本船长对我们很好,很有礼貌。颠覆!)。重庆期间,外祖父见到过宋氏三姐妹坐轿出行的排场,描述得如《丽人行》般绘声绘色。后来抗战胜利了,外祖父在南京国大会议期间得了联络处闲差,有吉普车配备。这个差事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在各种慰问演出中蹭戏,外祖父由此认识了梅兰芳等名角。有一次,外祖父在蹭后台,忽然宪兵入驻,驱散闲人,原来蒋介石要见梅兰芳。梅先生有点腼腆,请“阿陶”留下来做伴。外祖父说蒋先生那是目光炯炯,英姿飒爽,当场写下“民粹之花”四个字赠送。这段故事外公说了很多遍,但是其中几分真假,我不得而知。外祖父家迁到了上海后,住在法租界圣母院路(今瑞金一路),沿霞飞路(今淮海中路)走到祖父家需经过三个路口。“新中国”以后,外祖父家留在了大陆,经历了纺织厂公私合营(家里现在还存有政府颁发的股票)。虽然是资本家,外祖父家的人缘很好,不仅没有成为陈毅市长所谓的“空降资本家”,甚至在“文革”期间也没有太被波及。

四个家庭中,外祖母家最为传奇。外祖母姓陆,讳嫣。父亲陆连奎,原是湖州南浔的乡下人,小时候坐着一条小船到上海闯荡,当了租界的巡捕。由于为人机灵,又学会几句“洋泾浜”,收到洋人上司的破格提拔,官至华人总探长。发达之后,陆连奎着手建造“陆家帝国” – 大陆舞厅、大陆饭店、以及当时最为时髦的大陆泳池。陆连奎死后,家业由大舅伯继承。作为旧社会“首恶”的后代,大舅伯在“新中国”成立由下放新疆养马,历时二十年居然活着回到上海。记得我小时候,大舅伯和两个大舅婆(外祖母的姐姐们)还常来外婆家打麻将。人还没上楼,就听见他喊“小妹妹”的声音。外祖母和外祖父两个人都不会持家,母亲回忆说从小记得几乎每周都要到当铺典当珠宝器物,拿回钱后全家有吃有喝,其乐融融。外祖母说,法租界很冷清,霞飞路也热闹不起来。年轻时要吃喝玩乐,总要到英租界,最喜欢的还是百乐门。

而我最留念的租界,当是复兴公园了。复兴公园很大,父亲说以前曾饲养动物,晚上家里能听老胡叫声。小时候几乎每周都要光顾,爬假山,抓蚱蜢。后来上学了,办张月票,每天上下学都从公园穿过。再后来,开了钱柜、Park97,复兴公园又成为流连声色之处。现在,偶尔会来这里,仍能辨认出法国花园的风骨。

上海赛马会所属大楼
美租界界碑之一(1863)。美租界后来很快和英租界合并变为公共租界
左为1899年公共租界界碑。由南洋总督(英语称南京总督)刘坤一委派专员与租界工部局签订。右边的是法租界界碑,1914年立
1899年推广公共租界,上海道台公布公共租界的文稿,与工部局公共租界界碑为同一事件。告示写到,旧租界(洋泾浜北首,即现在延安路以北,英租界)、虹口租界(美租界)商业日益繁华,不敷使用。从告示中看,华民的纠纷(民事?)管辖权在地方官而非工部局 – “并不欲争执华官之权凡干涉华民章程必先由地方官允而后行”。上海道台,正式名称为“分巡苏松太常等地兵备道”,还监管海关,责任重大,所以比普通道台高出四级。查了一下李道台,十分不简单。李续宾之子(所以继承男爵爵位),更曾率湘军旧部与日军激战牛庄。
新扩的租界,东自杨树浦-周家嘴,细至泥城桥(西藏路桥,四行仓库所在)-静安寺,南至八仙桥(这里值的应该是延安路西藏路交汇)-静安寺,北至虹口租借-上海县城(中华路)。现在的华山路、衡山路这些地段就是那个时间划进去的
公共租界总巡捕房,位于福州路上。我外婆的父亲陆连奎曾在这里担任华人督察长。1938年陆连奎遭遇暗杀是当时的大事,只不过到底是日本人干的,还是军统干的,一直没有定论。悬疑程度足可比肩宋教仁案
成龙的电影水师马如龙中,曾经讽刺说,巡捕只会哔哔哔吹哨子。很遗憾这里只有棍子,没有哨子。受近代意识形态的影响,穿卡其制服租界巡捕和穿黑色制服北洋时期的警察一样,都是群无恶不作的坏人
Shanghai Volunteer Corps, 即上海万国商团。商团源自“上海本埠义勇队”,原为英租界当局对抗小刀会、太平军而建,以所有租界内英国青年男子为义务兵员。经过泥城浜(现在的西藏路)一战,商团小有名声。商团后来扩充到六个大队,包含英国、苏(格兰)、美、葡、俄等国兵员,炮、骑俱全,其春秋两操场所在虹口公园。商团在1942年日据后解散
北伐军来了!当时的国名党很激进,有武汉租界的前鉴,工部局自然非常紧张。告示内容主要是:不要出门,更不要集会演讲,保护个人财物,打击暴力
著名的亚细亚火油,中国境内唯一外资石油公司。由荷兰皇家石油公司和英国壳牌合资成立。外滩有气派的亚细亚大楼,为其在华总部
一块有趣的广告牌,粗看以为是乌龟广告。其实是控诉竞争对手侵犯知识产权,仅见于此 – 你愿做了乌龟,即是子孙乌龟,可知道万代乌龟
戊戌党人在上海
梁启超提写的扇面
报馆打字机。当年租界催生了许多自由报社出版社。如今租界没了,自由自然也没了
革命党人在上海
辛亥年底,孙文从美国返回上海,并在此获十六票当选临时大总统(十七省都督代表投票)。说起来,孙文的临时大总统,也不能算是正民选的,只能说是都督们推举出来的。次年正月,孙文赴南京就任
蔡元培、张静江(字人杰)、易培基(教育家)、吴稚晖(字敬恒)。这么多人题同一幅扇面,其主人应是北大物理系主任李书华(字润章。蔡的题词中有物力,应指物理)。易培基题字“志士不饮盗泉水,烈士不息恶木食”,李49年后果然没有栖息赤陆,而是选择由台赴美
黄兴将军的诗:冯夷击鼓走夷门,铜马西来风雨昏。此地信陵曾养士,只今谁解救王孙。“夷门”指信陵君窃符救赵事,“铜马”应指刘秀。民国元年夏,黄兴退居上海。此年发生的大事,主要是袁大总统筹划裁撤南军,部队哗变,时任参谋长总长的黄兴辞职退居上海
上海军政府的告示。很通俗,但韵脚很工整
袁世凯委任孙中山为铁路全权的任命状
肇和舰炮弹壳,于右任题词。肇舰于辛亥革命后归国,护法战争时起义加入革命军
一战期间,上海赛马会英国青年回国参战,捐躯沙场者铭刻记录于此。在过去整个英联邦,几乎每个城镇都有这样的铜碑,上面清晰铭刻每个人的姓名职务。在有些文化中,人很重要
赛马场看台顶上,如今是个roof top餐吧
俯瞰 任命官场,一片绿荫即是当时的赛道
国际饭店,当时称Park Hotel,俯瞰整片赛马场。”解放“以后,马场变成了时髦的”人民公园“。我小时候,公园主要是一个水泥地的批旱冰溜冰场,人民花上几块钱,穷开心半个周末。后来修了政府大楼,气派多了。”人民“广场变成了”政府“广场(或者“人民政府广场”)
从这个角度看到当时的马会看台,如今上海历史博物馆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