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吴越春秋

因为疫情关系,旅行多转为近途。一年内往返苏州、无锡、绍兴、杭州不下十趟。因目的地恰好都属先秦吴越故地,于是索性又读了《吴越春秋》一书研究。《吴越春秋》貌似史书,实则演义居多。其中对于阖闾、夫差、勾践故事极尽描绘,而后续越王实际则寥寥几笔。相比作者前半部也取材于《左转》《国语》,后半部则无史料可考,只有《战国策》只字片语。而三书之外绘声绘色的刻画,大概都是作者小说家言吧。

吴春

按史书记载,吴国谱系很“正”,始祖泰伯为周公亶父嫡长子(杨宽分析:古-公亶父,后三字连读,古为修饰),周文王的大伯。《史记·吴太伯世家》所泰伯看出三弟(季历,或称王季)更贤,于是三让天下,携二弟仲雍一同自我放逐到吴地,开创吴国。“让贤”自不可信,太史公或是受了战国时期禅让之说的误导,但吴君是周族后裔,《左传》至少有两处可证(黄池会盟时吴王称“于周室,我为长”和宫之奇谏假道时称“大伯(泰伯)、虞仲,大王(王季)之昭也 。大伯不从,是以不嗣”,)。周族有分封屏藩的做法,虞、虢、芮等即是,《诗经·大雅·皇矣》有“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太伯兄弟当同属于受封,其范围应同样不出关中、河东一带。结合《史记》中的谱系,则太伯兄弟很有可能受封于虞,在山西平陆,后来为晋“假途灭虢”所灭。再结合宜侯夨簋上铭文,周康王曾从虞国分出一支到宜(镇江)建立新国。虞与吴通,吴国即其后也。另有一处疑点,吴君向自称“王”,《左传》中却称“子”,和楚、越等蛮夷一个待遇。而虞君则称“公”,不知又是何故。

吴国自春秋后期登上历史舞台。《左传》记载,楚国申公巫臣为使楚国君臣“疲于奔命”,借晋国之力,传授吴国车战技艺(从后来吴军行迹看,作战其实不用战车而靠舟楫部卒)。吴国由此变强,连连袭击楚国。阖闾夺位后,竟破楚入郢,楚国请来秦国援兵才避免亡国。到夫差时,北上黄池与晋争盟,“乃先晋人”(说不清谁是盟主)。几十年间,吴人舟船在江、淮、河流域神出鬼没(以邗沟联通江淮,再沿梁惠王开凿的鸿沟进入黄河),分散窃掠,合并会战,机动远超中原列国的战车部队,很像欧洲中世纪的维京人(东吴水军则远逊之)。然而就在黄池争盟到达巅峰时,吴国忽然败亡,成为了过眼云烟。

越秋

越王谱系不如吴王正统,应属东夷一支。至于《史记》称其为“禹之苗裔,少康之庶子”,则是出于江异族归于颛顼-大禹一族的传统(《史记》称禹为颛顼之孙,匈奴出自大禹之后,秦、楚出自颛顼后)。《史记》又说大禹的一个后代被安排留在会稽替大禹守陵,于是发展出了越国。越人生活在闽浙一带的沿海丘陵,与生活在长江中下游太湖平原的吴人似乎分属两支。但也能是周章一族(按照吴国渊源推测,周章及宜侯夨,太伯-仲雍之后)征服吴地后,不愿臣服而被敢入山林的人群。

春秋后期,晋国支持吴国,楚国遍支持越国。从《左传》看,越人必吴人更野蛮,更恐怖。《左传》记载,吴越第一次交战,越王令数百名死士冲到吴军阵前,然后集体拔剑自刎。趁着吴军惊呆,越军趁势掩杀。虽然勾践受过一些挫折,但最终成功灭亡吴国,荣登春秋最后一席霸主宝座。当上霸主的越国也效夫差后尘,和老牌诸侯争霸。越王驾海船北上齐地。甚至还一度将首都迁移到了琅琊,只可惜,《史记》记载得很简陋,语焉不详(一般推测琅琊在山东琅琊台,但也可能在连云港)。越国活跃时期比吴国更长,到战国中后期仍然在线,且参与山东诸国的抗秦合纵,《战国策》有越国提供魏国兵员武器的记载。越国在战国后期被楚怀王所征服,成为楚国附庸,但仍苟活到秦始皇统一中国的前一年。秦始皇很重视越国的,亲临会稽山巡视。

楚怀王、秦始皇灭亡了越国,但分散在山海之间的越人仍有其独立效果,如浙江为瓯越、福建为闽越、广东为南越等,据说都是越王勾践的后裔之国。直到汉武帝时,这些小国才相继灭亡、内附。

清白泉考

“越王台”背靠高山,原本是是宋代会稽府署,后来被用作纪念越王勾践,故名。现在越王台中有一处“清白泉”,传为范仲淹知越州时所开凿。范仲淹所作《清白堂记》亦铭刻于旁。然而,细读原文,发现有个破绽。其文有“会稽府署,据卧龙山之南足,北上有蓬莱阁,阁之西有凉堂,堂之西有岩焉。岩之下有地方数丈,密蔓深丛,莽然就荒。一日命役徒芟而辟之,中获废井…因署其堂曰清白堂。又构亭于其侧,曰清白亭。庶几居斯堂,登斯亭,而无忝其名哉!”则清白泉应在山上并非山下的越王台中。景点还称,此处还发现了清代的清白泉石刻。无论是清人还是今人,总之治学够严谨矣。

越王台传为越王都城所在。实则为宋代越州治所,后改为祭奠越王
现之建筑基于南宋所建
壁画上的越人形象酷似华夏,且不见有“断发文身”
范仲淹所建之“清白堂”。然而据其《清白堂记》,实则应在上山而非此处
伯渎川上梅里镇,有江南第一镇之誉,当指泰伯在此建都之意。其实按照宜侯夨簋出土信息,都城或曾在镇江。出处小桥、房屋,都是刚刚新建的,油漆未干,可谓江南最新一镇
吴太伯庙有两处,其中以无锡梅里较为著名
吴太伯像。此处更号称是全国吴姓人的宗庙
泰伯之父公亶父。亶父亦是文王祖父
根据《史记·吴太伯世家》所创作的历代吴国君像。吴国君称为,在末代的王僚、阖闾、夫差都称“王“,之前则不见记载
长廊同时供奉其他吴国著名人物,包括鱼腹藏刀的专诸,自断右臂的要离。而被其所刺的庆忌、王寮亦并列而坐。《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中有:“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周天子享九鼎,吴太伯庙也配备了一个
逮到一个躲在树木后面嘘嘘的石像生
小镇与太湖比邻,恰有赵孟頫诗碑《夜泊伯渎》,颇为应景:“秋满梁溪伯渎川,尽人游处独悠然。平墟境里寻吴事,梅里河边载洒船。桥畔柳摇灯影乱,河心波漾月光悬。晓来莫遗催归棹,爱听渔歌处处传”
姑苏木渎水乡。相传越王勾践为了消耗吴国的国力,从深山中开采了几根巨木献给夫差做宫殿大柱。虽夫差欣然接收,并为此照大兴土木建造姑苏台。木渎古镇据说就是当时的建筑工地,并因堆满工料而得名木渎

与木渎相临的姑苏台。这里曾为吴王宫殿。唐李绅有《姑苏台杂句》:越王巧破夫差国,来献黄金重雕刻。西施醉舞花艳倾,妒月娇娥恣妖惑。姑苏百尺晓铺开,楼楣尽化黄金台。歌清管咽欢未极,越师戈甲浮江来。伍胥抉目看吴灭,范蠡全身霸西越。寂莫千年尽古墟,萧条両地皆明月。灵岩香径掩禅扉,秋草荒凉遍落晖。江浦回看鸥鸟没,碧峯斜见鹭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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