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尾怀古

江水滔滔流向东，江中战场荡涤空。

蒸腾铁甲埋沙底，霹雳蚱蜢化碧宫。

老榕斜伫经寒暑，旧塔听涛有动忡。

寻遍青山无酹处，更添萧瑟是西风。

蒸腾铁甲，蒸汽铁甲舰也。霹雳蚱蜢，鱼雷艇也。是役法兰西海军曾用杆雷艇击沉福建水师战船。

晚清的洋务运动中，三位中兴名臣各自擎起一面大鼕。李鸿章的江南机器制造局，张之洞的汉阳铁厂，以及左中棠的马尾船政。江南制造局如今变成了上海徐汇滨江景观的一部分，只剩下“局门路”、“制造局路”几个孤零零的名称。汉阳铁厂如今是濒临倒闭的武钢，此外尚有个博物馆。此次探访的马尾船政，是三大洋务板块中保留最完整的。登山船厂后的仓山，俯瞰船厂、马江、罗星塔。除了江面不比当年宽阔之外，几乎能辨识当年全貌。

很可惜的是，和江南制造局。汉阳铁厂一样，马尾船政最终也是虎头蛇尾，难逃失败厄运。

最初的十数年间，马尾船政似乎一帆风顺。在朝廷有左中棠的运作，经费不愁，地方上有沈葆桢（林则徐女婿）的经营，殚精竭虑，加上日意格(Prosper Marie Giquel)的监督和大批法国船工的加盟，马尾船厂下饺子般地建造出了一支颇具规模的福建水师出来。只可惜，一则建造的指导思路有偏差（马尾所造舰船多为兵运两用，不合现代海战之需），二则官僚机构，人浮于事，以至于经费超支，朝廷不堪其负。后来中法交恶，福建水师连同马尾船政被法国老师的舰队付之一炬。

战后，马尾船政死灰复燃，勉强支撑，还一度建造了第一艘国产防护巡洋舰 – 龙威号（加入北洋后，改名平远）。但正当国外科技日新月异，晚清政府风雨飘摇，船政终于无所建树。惨淡经营到1907年，清廷终于不愿意掏钱填补无底洞了，下令船政停止造船。马尾船政靠卖废品度日。

说到马尾船政的经营，还要提一提李鸿章。1872年，创办仅六年的船厂便出出现经费严重超支状况，有人建议裁撤船政，朝廷下旨给李鸿章听他意见。李鸿章虽然和左中棠多有过节，但此时为洋务大局，兔死狐悲。李鸿章上奏力挺船政 – 虽然马尾（和江南制造）的船不够先进，但总比没有好得多。想要更好的船，更应当加大投资（《筹议制造论窜未可裁撤折》）。

如今，从仓山顶山俯瞰船厂，似乎仍在苟延残喘。相比清廷官办船政的弊病，如今都遗传给了中共国企。唯独因祸得福的是，恰因为没有现代化设备的引入，船厂倒较好地保存下了原貌，也并不忌讳观光，正适合凭吊古迹。

关于左宗棠和沈葆桢

来到马尾遗址，自然要想起两位名人 – 左宗棠与沈葆桢

左宗棠不是福州人，却和福建颇为有缘 – 平定太平天国时转战闽浙，并升任总督。当时曾国藩创建安庆军械所，后经李鸿章经营成为江南造船厂，心高气傲的左宗棠自然不甘落后，于是从法国常捷军（相当于李鸿章的英国常胜军）中聘请人才，兴建马尾船政。船厂甫一开业，左宗棠便又戎马奔波，平定回乱、收复新疆、入值军机。直到中法战争爆发，船厂及舰队被付之一炬，左宗棠才以钦差身份督师回闽。左宗棠虽然不是生在福州，却在任上死在了福州。

左宗棠从小桀骜不驯。早在柳庄耕读之时，便以诸葛亮自居。后来当了湖南巡抚的幕府，更是目空一切，一句“王八蛋滚出去”震惊朝野。别说樊燮、官文这类尸餐之臣，就是曾文正，左宗棠也看不太上，每每说：“曾国藩人品是好的，能力太差了些。”郭嵩焘和左宗棠是同乡，又多次援救、举荐左宗棠，也左宗棠看不上，把人家参劾到丢官回家。虽然每次争执，左宗棠总是占着道理的一方，但和人交往一点情面都不讲，也是个难缠的狠人。更何况晚年的左宗棠，还有话痨的毛病。

左宗棠没出山之前，就有“精熟方舆，晓畅军机”的美誉。后来彻底剿灭发匪遗患、平定甘陕回乱、收复新疆，打的都是硬仗，赢得都干净利落，足见其军事才智远在曾国藩等众人之上。

马尾船政的奠基者为左宗棠，经营者则是沈葆桢。沈公是地道的福州人。因为办理军务颇见成效，深得曾国藩的赏识，又因为是林则徐女婿，也得到左宗棠的举荐（左宗棠和林则徐有过一面之交，自此崇拜得不行）。不过，沈葆桢行事特立独行，后来和曾国藩、左宗棠都闹翻了，以至于被曾国藩幕府评为“忘恩负义科头一名”。

沈葆桢做事情很“狠”。对朋友狠，能够和恩人翻脸。对下属狠，曾经江一名臬司官吏以“军法从事”。对自己也很狠。咸丰年间沈权知广信府，谁知一到任，太平军就来了。当时官场人心涣散，地方父母官往往望风而逃，而沈却和妻子林氏（林则徐之女）沉着应对 – 沈在城头督战，林在衙内维持后勤，终于守住城池。

咸丰皇帝格外欣赏沈葆桢。知道他不善官场奉迎、又不慕富贵，因此在授予他江西巡抚的诏命时，怕他不接受，特地嘱咐道：“我听说你的才能很久了！你说你家里双亲健在，所以我特地让你到江西做巡抚，这样你接双亲到任所也近一些。而且你以前在江西做过官，将来再做出成绩，家族、父母都有面子。我这么体恤你，对你期于厚望，相比拟不会再推辞了吧。”自古有几个大臣有幸得到过如此温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