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清平乐

巩县北宋帝陵,如今多散落在各个村庄,唯有宋仁宗永昭陵恰好位于如今巩义市区,并修葺一新。因此,并未多做准备,自家而来,第一个探访的便是此处。

也正是巧合,宋仁宗本是千古帝王的楷模,继承真宗垂拱而治之风范,确定宋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典范。庙号一个“仁”字,足见当代后世对其推崇 – 为人君者至于仁嘛。

仁宗之“仁”,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因此也是发自内心的。孟子提倡民为重,仁宗自然是时处处关心百姓疾苦。什么天下大赦啊,赈灾恤贫啊,减免租捐啊,当然是家常便饭。有一次元宵节,仁宗在宫内带着一队嫔妃赏灯,有人就说:“啊呀听这宫外的热闹,宫内的却这么冷清,好无聊!”。仁宗笑答:“正因为宫内清净了,外面才能热闹啊!(汝知否?我因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孔孟要是遇见仁宗,一定翘起大拇指称赞。

奴婢杂役这类当时的“贱民”,在当时是没有人权可言的。雍容华贵的晏殊,竟然因为一点小事动怒,众目睽睽打掉了仆人的几颗大牙。仁宗却对一如既往代之以仁。镣子(负责递水的太监杂役)眼力见不好,不能趁仁宗口渴时及时送上茶水,仁宗怕他被官事太监事后责骂,宁可忍者口渴不喝水。推人及物,仁宗甚至不忍心屠杀羔羊,宁可牺牲口服。有一回仁宗和宫人赌博输了,想要耍赖免掉一般,便说:“这钱可是百姓的血汗!”耍赖都这么有觉悟!

对于小民、奴仆、畜牲尚且仁爱,更何况对于士大夫?仁宗朝大致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由太后垂帘到亲政初期,由朝臣以名相吕夷简为朝堂中枢,辅以王曾、李迪、晏殊等名臣,延续真宗朝政,无为而治。第二阶段仁宗血气方刚,稳定西、北危局后,破格任用范仲淹、韩琦、富弼等新锐,推行庆历新政,虽因党政端倪而草草收场,却为后来嘉祐之治进行理论验证和人才储备。庆历之后,一系列天灾人祸不期而至,但随着愈发老成持重得韩琦、富弼、以及文彦博等人开创了嘉祐之治,终将北宋政治推向巅峰。一时间,河清海晏,几乎天下大治。

名臣辈出,与皇帝垂拱而至是大有关系的。乾隆大帝不是说过,既然朕是圣君,臣下就不应该有名臣嘛。仁宗的想法恰恰相反,任凭你们指手画脚,我只管从善如流。于是,仁宗朝上演一出出戏剧般的纳谏段子。

仁宗想封赏宠妃温成的家人为节度使。要知道在宋代,节度使纯属荣誉封号,并非唐代握有实权。即便这样,谏官仍然不允。仁宗只能委婉地说:“节度使粗官而已”。后生唐介当众答道:“节度使,太祖太宗皆曾为之,恐非粗官”,怼得仁宗无话可说。唐介因为失礼稍微收惩罚,不久便官复原职。仁宗反倒是因此觉得唐介刚直,还令人画了他的像悬挂殿内。

同一件事由,御史包拯上殿和仁宗争辩,仁宗想躲避,包拯拉住仁宗得袖子凑上前唠叨个没完,直至“唾啐帝面”。仁宗回去后向人诉苦,“哎,你们只管向我要封赏,你们不知道御史归包拯管嘛!害得我被喷一脸唾沫星子!”。换到清代,包拯此举即使不算“有意刺王杀驾”,也算是严重失仪,降级罚俸是南面的。

苏辙在制举考试的答卷中捕风捉影,大肆抨击朝政,甚至攻击仁宗本尊,说他生活奢侈、后宫佳丽数千。仁宗拿着卷子请教司马光。光说,人家这么说是出于对你的爱,给个四分半吧(制举达标答卷共分五等,前二等照例空缺,四等半算是“良”的成绩了)。换个朝代,别说科举应制没人敢这么些,大臣的奏折如果这么写,恐怕也要尝尝下召狱的滋味了。

有些给与亲信宠臣的赏赐升迁,仁宗往往会破例不经宰相同意,直接写个条子让知制诰拟旨。仁宗朝的知制诰却大多有骨气,每每“封还词头”,将皇帝的纸条原封退回去。久而久之,仁宗反倒是习惯了,非但不生气,还拿来自嘲解闷。仁宗曾和宫人打赌,我写个纸条,马上就会被送回来。结果果然不出仁宗所料。仁宗朝甚至出现过对于缺乏公允的诏书,知制诰拒绝拟旨的“恶性对抗事件”。仁宗也只是临时换个人来写而已。

皇帝如此自我约束,从谏如流,天下人谁能不喜欢呢?据说仁宗驾崩后,不但国人举国哀恸,连辽国来奔丧的使者,每当提到仁宗便要大哭一通。古代专制政治,君臣之间关系从来是生死博弈。汉初、盛唐、明清之时,王权无限膨胀,臣子卑躬屈膝。后汉、晚唐、南宋,王权旁落,权臣把持一切。唯有宋真宗、仁宗时代,君臣之间达成了和谐的默契,一如英国的君主立宪。如果回到古代游览,最向往的是看一看仁宗朝代,尤其是一睹范仲淹、韩琦、富弼、狄青、包拯、欧阳修、司马光、苏轼、苏辙等诸贤的风采。

仁宗虽然博得千古一帝的美名,读完其传记却感到一丝凄凉。从个人角度看,仁宗一生多有不幸:

生世一不幸 – 知道大娘娘刘皇后去世后,才得知亲生母亲并非刘后而是李妃。而此时生母早已去世。

成长二不幸 – 长期强势的大娘娘管束,不但迟迟不得亲政,还隐隐有武则天的隐患随行。

婚姻三不幸 – 两任皇后,一位刘后所选,一为群臣所选。自己诸多心爱之人,尤其是温成,却不得入选。

子嗣四不幸 – 仁宗虽然颇爱美色,耕种所得却仅有女儿,而且多大十数人。仅有的几个儿子却都不免早夭。最后只能江王位传给侄子。

健康五不幸 – 仁宗中年以后时常不豫,以至于精神失常,言语困难,以至于昏迷不醒。仁宗的父亲真宗,以及侄子英宗,也都有相关的症状。由此看来,这个毛病极有可能是真宗母亲一系遗传的。

呜呼,天下至仁之君,何其不幸哉!这正是:四十二年如梦觉,东风吹泪过昭陵。

尚飨

宋仁宗永昭陵,如今被快速城市化扩张的巩义市所围绕
永昭陵的石象,和南方蛮族造型的驯象人
永昭陵的神道。宋代重文抑武,翁仲几乎清一色全是文官
飞兽图案的浮雕,是宋陵神道比较出众之处
神道规格一成不变。在墓道的尽头,紧邻宫城的,永远是一对石狮
头上带有虎皮式样礼帽的官员,手捧礼器
长剑伫立的文官
首位宫门的金吾卫,手持长柄斧
宫门以内是仁宗的陵寝。门上锁,只能从缝中一窥
接下来原打算前往太祖永昌陵。可是明明已经望见杂草丛中的神道了,却被一位老汉阻拦 – 不许靠近,也不许拍照。本想和老汉争论一番,转念一想改去太宗陵也未尝不可,何况兄弟俩的陵寝并不远。太宗的永熙陵如今在一座村庄里,虽不比孙子家那么完备,却比兄长家热闹得多了。太宗因为“烛光斧影”之传闻(以及太原败绩,赵建德兄弟之事),在野史中破遭褒贬,以至于电视剧中的扮演者也多用面相猥琐者。可如果不是太宗继位,恐怕没人能担保有宋江山能过渡至长治久安。毕竟五代乱世殷鉴不远。
永熙陵的神道前,多了些相貌奇特的人物。相貌仿佛是番邦或外使,身材也似乎被故意刻得短小。之前见到过的礼官,装束也很显得奇异。
大概是龙生九子中的獬豸
这位排位靠前,估计是正色立超的宰相
最靠近陵寝的,是两队内臣形象的石人
一堆威武的石狮,其中一座被劈列了一半
有一大家子,坐着三轮电动摩托赶来参观

题记:

最近有一部名为《清平乐》的电视剧,讲的就是仁宗朝的故事。只可惜,情节冗沓,内容乏善可陈。倒是将这个曲牌名作为剧名很是恰当。仁宗一朝代,尤其到了末期嘉祐年间,正可谓四海清平。于是便同样借来作为游记题目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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