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十一假期，因疫情不能像往年一样周游列国，所以改在国内搜寻去处。恰好节前在看了一本主题为《魏晋风度》的三联期刊，于是打算去永嘉县、雁荡山，“且从康乐寻山水”。结果阴差阳错，永嘉没去成，到去了北朝的洛阳。

洛阳作为旅游目的地的知名度不高，和煊赫的身世完全不匹配。下飞机的一刹那，便看出洛阳原来是一座欠发展的三线小城。欠发展有欠发展的好处 – 物价低落，民风朴实，旅游景点大多也并不拥挤。第一日龙门石窟，第二日博物馆和洛阳市区，第三日自驾周边。除了老君山、虎牢关未及成行以外，洛阳之行可谓不虚了。

历史上共有四座洛阳城：

据说周武王伐纣后不久，便相中了此地的地理，打算长久经营。武王甚至还给这里起名叫“度邑”，取渡入天堂之意。武王去世后，周公便从关中跑来这里营建了洛邑，以便更好地统治中原大地（即所谓“宅兹中国”）。由此算来，洛阳建城共三〇六四年（之前传说中的夏都、偃师商都、因乏迹可考，暂且不论）。从地图上看，以关中为本位，洛邑背靠函谷，四周有群山丘陵围绕，通过洛、伊、黄河通达中原，是个很好的前哨大本营。随着周平王东迁，洛阳升级成为天下中心，直至西周二分（为东周国和西周国），秦始皇从咸阳一统天下，洛阳王气逐渐黯然，共历八百二十年。刘邦建立西汉，一度定都于洛阳，却因为留侯张亮的劝谏而最终改为长安。洛阳再次崛起，要等到二百年后了。

周天子时期的遗址不容易发现，洛阳却惊喜 – 在建于周朝陵区遗址的天子驾六博物馆中，出土了六马拉车的殉葬遗迹，按制度应是天子御用的，在全国也属仅见。至于如今的洛邑古城景点，虽位于周都遗址上方，其景致却属清、明，和当时没有太大关系了。

洛阳的再度辉煌，从东汉始，经历曹魏、西晋、北魏。这个时期的洛阳，风采更胜往日：“然后增周旧，修洛邑，扇巍巍，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班固《东都赋》）。

后来董卓作乱，洛阳虽然一度被焚毁：“翼翼京室，眈眈帝宇，巢焚原燎，变为煨烬，故荆棘旅庭也。（左思《魏都赋》”），但好在曹魏时代，洛阳迅速恢复了繁华，直至西晋。不信？可读一读曹植的《名都篇》，和杜牧的《金谷园》。

因为不像罗马具有完善的下水，中国的城市总要过一段时间挪一挪地方，改善一下卫生条件。汉魏时代的洛阳位于周代洛邑之东，如今原址尚存的白马寺便是当时的地标。如今，白马寺的东侧有一片农田，系古洛阳城考古保留地。其中太极殿基正被挖掘。

汉魏洛阳的创立者光武皇帝，如今正安静地躺在洛阳城北，黄河边的陵寝内。帝王陵大多枕山面水。不然像在洛阳，则大多居于邙山俯瞰都市繁华。光武帝却标新立异，背水面山。

北魏分裂以后，东魏迁都邺城，洛阳二度称都，断断续续五一四年，终于完成了二起二落。

再过了四十七年，隋、唐两代分别将洛阳作为首都长安以外的陪都。当时的关中因为过度伐木而呈现出衰败（唐代以后再不作为首都），而洛阳则受运河开凿之便利，繁荣到达巅峰。唐朝时的洛阳城，跨洛水建城，背抵邙山，南缘直逼伊水。从城郭正南的定鼎门入城，经天津桥，入应天门，进入皇城，直至高耸的明堂和天堂落入眼前。

这些地标在近年多被重修。定鼎门博物馆保留了原有基石供考古、参观，在原址上按原样重修。城门以内是堪比天安门广场的一大片草地，沿城门向北植有“御柳”，宁人、教化坊墙垣遗迹尚存。天津桥，连同李太白常去的董家酒楼（见自“依稀洛阳董糟丘，为余天津桥南造酒楼”句），如今不见踪迹，早已让位于水泥公路桥。应天门，却也按照当年的式样和尺寸重修。一到晚上，灯光音效，不亚于迪斯尼景致。明堂和天堂，也按照武则天时代的式样，打了折扣以后原地重建。一系列景观，都是近五、七年所建的。虽然细节往往经不住推敲，魄力（还有财力）却叫人折服。

定鼎门城门楼内，铺满一副硕大的3D唐洛阳地理图。不但做工精细，更结合标注。这里是白少傅洛下卜居的著名豪宅，乐天在其中“形容逐日老，官秩随年高”。同一高档社区住的，还有裴度、元稹两位诗友。“二十三年折太多”的刘十九则住得很远，在天津桥西，洛水南岸。王右丞“万户伤心生野烟”时的凝碧池，则在城郭以西的高地上.洛水北岸，还有才子顾况红叶传情的上阳宫。还有姚相、宋相、狄相、太平公主、武三思、甚至薛怀义，众多风流人物的踪迹。

保留至今的唐代遗迹，除了博物馆中的石刻、陶俑之外，幸好还有龙门石窟。龙门景区位跨伊水两岸，西岸是石窟，以卢舍那佛巨像为最。东岸有香山寺 – 白乐天等香山九老以文会友之处。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香山寺以下，是白乐天长眠之处。

自宋以降，宋太祖处于国防安全考虑一度想迁都洛阳，却被群臣以“在德不在险”谏阻。再后来，随着运河干涸，京汉、陇海铁路汇合于郑州，从此洛阳逐渐衰败成一座二、三线城市。如今的丽景门，洛阳老街，是按照明、清、明国式样修建的，完全不同于唐朝的辉煌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