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曾去南京旅游过，当时也曾登紫金山、中山陵。可惜没有留影，到现在自然印象全无。三十年来，虽时常有机会出差南京，却都因为时间紧张无暇仔细探访。直到今年五一假期，终得一尝夙愿，携全家老少九人组团游览金陵古迹。

从东吴迁都建邺，到陈后主身俘国灭，南朝共经三百八十年（平均每朝六十四年）。期间文盛空前，乃至于读史时会产生光怪陆离，如梦如幻的感觉。清议有兰亭之集、文章有竹林七贤、诗赋有竟陵八友、不一而足。到后来，愈发变本加厉，萧宝卷的步步金莲、萧衍的“四百八十寺”、陈叔宝的“玉树后庭花”。

五鼓端门漏滴稀，夜签声断翠华飞。
繁星晓埭闻鸡度，细雨春场射雉归。
步试金莲波溅袜，歌翻玉树涕沾衣。
龙盘王气终三百，犹得澄澜对敞扉。

没有六朝，唐代再武盛，恐怕也难免成为文化沙漠。

潮打空城寂寞回

第一站从石头城始 – 此处是有史记载以来南京的发源之地。传说诸葛亮曾留意过此处，更在孙权面前盛赞“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乃帝王之宅也”。（此说不见出处，引用者均标以“传说”。孔明出使东吴由夏口至京口，其间应路过金陵。此言或可采信。）且不论是否受诸葛亮的影响，孙权从京口迁都来此，并在石头城地势的险要，将此处修筑成拱卫京畿的堡垒。

东吴由石头城兴，也由石头城败 – 至少在诗赋中如此 –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今天所见的石头城山形依旧，人事却非。依山而筑的城墙是明代南京城墙的一部分，其间又间以混凝土修补 – 恐怕是抗战保卫南京时损毁后修补的 – 于是往往明砖、混凝土和山体参差在一起，互为彼此。

旧时王谢堂前燕

因为下雨，临时改行参观了新建的六朝博物馆。馆内文物并不多，比较值得一看得是晋代得精美瓷器。原本以为瓷器是宋代、至少不早于唐代发明得，未想到晋代已经有类似宋代青瓷工艺的制品了。大概是为满足士族们“清谈”的需要，除了常见的酒器、餐具之外，瓷器中有大量的熏香器皿。陪葬的陶俑中，有一套牛车人偶组 – 晋代的士族喜欢乘坐牛车，享受一步三摇的慢节奏。

其实清谈误国，当时人并非不知晓其危害。早在西晋宁平之难，清议领袖王衍被杀前曾说出“吾等若不祖尚浮虚，不至于此”的忠告，可惜永嘉东渡以后，士族们依旧醉生梦死，直至“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在博物馆中，有一块勾绘竹林七贤的砖墙。可惜不知何故砖墙未按原貌恢复，只是胡乱堆砌着。隐约能辨识得只有嵇康、阮籍等人的名字。

无情最是台城柳

南京城中另一处著名的城墙是依玄武湖而筑的一段，现在叫做台城。六朝时期南京城墙的北端大抵便在这个位置，如今却完全没有了痕迹。但名字依然是旧名。

登上台城城墙，恰可眺望玄武湖全景。想当年，梁武帝在位，六朝恰值鼎盛 – “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  “、”吴歈越吟，荆艳楚舞。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

于是乎，“玄武湖中玉漏催，鸡鸣埭口绣襦回。”日复一日。直到侯景忽然发难，“大盗移国，金陵瓦解”。叛军引玄武之水灌城，被委以重任的庾信不战而逃，五十年承平天子被活活困饿而死。

从孙权称帝算起，到侯景之乱，恰值三百二十年。于是乎“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

龙盘王气终三百

其实梁朝灭亡后，还有个陈朝将南朝延续了三十多年。只不过，在士族们看来，出身五溪土族的陈霸先及其将领，“本非将种，又非豪家”，羞于与其为伍 – “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耰棘矜者，因利乘便。”

然而，变换一个角度看，东晋至梁代的所谓繁华本是海市蜃楼而已。（东晋衣冠南渡，所谓“王与马治天下”；宋、齐、梁三朝为 “楚子”，陈代则是唯一南方土族朝代）。统治者“宽纵士族，政刑谬乱”，“急于黎庶，缓于权贵”，到了侯景之乱，江南士族被扫荡一空，正当土著的陈朝拨乱反正，大展宏图之际，无奈时不我待 。随着杨广南征，陈后主身俘国灭，南朝往事终成云烟，随风消逝。

南京行程的最后一站，恰好打算参观陈文帝永宁陵石雕。南朝帝王陵墓，以天禄神兽石雕闻名，而其中存世最精美者，便是永宁陵这对。却没想到过程竟如此一波三折：按照导航行驶，不觉开到村中，继而路过几处公墓，最后道路止于一处鱼塘。几番搜索之后，怀疑雕刻在一处食品加工厂内，便骗过门卫，进入厂内探寻。原来硕大一对石雕被藏入食品厂后院，用铁皮围栏掩藏了起来 – 其动机不得其解。一名好心的员工取来钥匙打开铁皮们，我撩开陈年蛛网，趟过过膝草丛，方得一睹石雕真容。生态之活现、雕刻之精美、保存之完好，可称奇迹！南京之行，遂得已满载而归了。

出来后和员工闲聊，原来此处是鸭子加工厂，估计制作的是桂花盐水鸭。也是巧合，当年陈霸先打败北齐军之前，曾用一千只鸭子犒赏全军。想必成文帝地下之灵知道如今陵墓变成了鸭厂，也不会太过反对吧。

后记

后记：欲登钟山之巅以观全景，不期大雨忽至，经久不停。雨雾中，竟有神陆沉沦，沧海桑田之感。金陵城、玄武湖，仿佛回到千年之前，更著萧瑟气息。

金陵后观棋绝句六首·选一

钱谦益

寂寞枯枰响泬寥，秦淮秋老咽寒潮。
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