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姑苏城外

数不清是第几次去苏州了。这次起因则是因为偶然读到张继的《枫桥夜泊》突发兴致,也不顾冬日江南的细雨薄雾,说走就走地去了。

乌鹊桥红带夕阳

车停在阊门外山塘街上,下车误打误撞,走入的第一个景点便是白居易祠堂。乐天公人设很分裂,一方面大谈诗歌返朴归真、讽喻时政的价值观,另一方面又尽情艺术创作,写出《长恨歌》等缠绵悱恻制作来。

祠堂中木屏风上,刻有白居易于苏州刺史任上所作《登阊门闲望》

阊门四望郁苍苍,始知州雄土俗强。

十万夫家供课税,五千子弟守封疆。

阊闾城碧铺秋草,鸟鹊桥红带夕阳。

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

云埋虎寺山藏色,月耀娃宫水放光。

曾赏钱唐嫌茂苑,今来未敢苦夸张。

待夜间回到此处,虽然错过了夕阳时分,也不见乌鹊桥,却见一片“处处楼前飘管吹,家家门外泊舟航”。

遥知未眠月,相思在渔歌

此行下榻的花间堂-山塘人家,是个文化气息浓郁之所。傍水而建,环境古色古香,更有阅览室、书房等设施。

在前台登记入住时,无意翻阅到一张酒店介绍,上印有杜荀鹃的诗作《送人游吴》以及英文翻译,顿时增加了几分对酒店的喜爱。听说山间堂最近在西安新开了蒹葭主题酒店,很想有机会一探。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

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

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杜荀鹃是杜牧微子(私生子)。继承了杜牧的风流倜傥,却也继承了杜甫的穷困潦倒(戏言,非血缘关系)。

月落乌啼霜满天

唐诗的七言第一的争论自古不休,但无外乎这几首:

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在旗亭画壁的传说中,排在王昌龄的“一片冰心照玉壶”和“奉帚平明秋殿开”之前。

王昌龄其实还有更具杀伤力的 “秦时明月汉时关”,也是七言绝句第一名的重磅候选。

王维的“西出阳关无故人”,凭其谐音、酒令,衬托出惜别情景,实在也是很难排在第一之后。

至于李白的“轻舟已过万重山”,和“飞流直下三千尺”,相较之下不免失于浅显了。不过李白发力之处本也不在七绝。

如果以诗歌创造意象为评判标准,《枫桥夜泊》便稳居第一了。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据说日本人最喜欢这首唐诗。也难怪,深受日本人喜爱的宫崎骏动画,其中常用的虚幻世界和拟人意向,不正和《枫》诗契合吗?

关于《枫》诗的争论向来最多。月落何来乌啼?江枫如何与渔火对眠?夜半何来钟声?这次前来,却至少见证了何为“霜满天” – 初冬时节,江南细雨初霁,地面水汽上升到半空,犹如霜降一般,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

游客多了,景区便开始扩建。在寒山寺对面,修建了全新的“枫桥古镇”,以及张继的雕像 – 只不过将颠簸流离的张继,塑造成富贵闲人的摸样了。

寒山寺本有一宝 – 清代大儒逾樾手书的《枫》诗碑文。因为名气太大,当年曾被日寇觊觎。只可惜,如今除了翻刻的巨大复制品外,再也无人关注原物了。在踏破铁血之后,只能无奈放弃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当时运去日本。

繁华事散追香尘

以前来苏州,总要听一听苏州话的评弹。这次因为担心儿子坐不住,于是选择去听金谷里的昆曲。当天上演的是《春香闹学》。表演很认真,台词也颇值得回味。昆曲多由晚明归士大夫们创作,这帮人既熟读圣贤书,又不乏生活情趣。

印象最深刻的一句,是陈最良的“依孟子上样儿,做个不知足而为屦罢了”。

金谷里位于苏州最热闹的平江路上,不知名字出处。想必和金谷园 – 西晋年间洛阳名流聚集之处,类似于南朝时候的乌衣巷 – 多少有些渊源吧。杜牧以金谷园为题的诗,感叹时过境迁、世事无常,正恰似今日偌大苏州城中,只剩点滴意象可供缅怀。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五湖烟景有谁争

次日,趁着烟云未散,离开苏州继续西行开到无锡。大冬天来到太湖鼋头渚,为的是一睹南下过冬的红嘴鸥风采。

坐船,喂鸥。下船,登太湖仙岛。云雾弥漫、水随天去。跨过逢仙桥,登上摘星楼,难免也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李白有《古风》一首:

摇裔双白鸥,鸣飞沧江流。

宜与海人狎,岂伊云鹤俦。

寄形宿沙月,沿芳戏春洲。

吾亦洗心者,忘机从尔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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