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西游记(五)- 死在午后

当初想到去西班牙,最先确定下的目标就是看一场斗牛表演。

曾今遍布半岛的斗牛,如今在西班牙却越来越不受待见。用如今的观念看,斗牛即不是比赛(比赛的前提是公正),又算不上运动(大多只是牛在运动),只能算是表演。马德里的Toros斗牛场在表演季仍然热闹,但观众大多是本地的老年人,以及像我们这般慕名而来的游客。

所有观看斗牛的游客中,最著名的绝对是美国人海明威了。“硬汉”为斗牛深深吸引,看完后还写了一部堪称斗牛百科全书的手册。虽然成书于三十年代,放在先进也能帮助新观众预习比赛,极具指导意义。像我虽然没能在观赛前预习,回来后当作复习也很受益。

进场时可以从小贩处买花生、啤酒、以及软垫。垫子在三十年代还有一个作用 – 当遇到懦弱的斗牛士时,可以直接扔过去。

提前在网上选座时很纠结 – 示意图上居然还有太阳的角度作为参考。事后看了海明威的书,才知道确实是个复杂的问题。首先阳光是斗牛必要的元素 – “太阳是最好的斗牛士”,而选座的要诀是,既要能照到阳光,又不能直面光线。此外根据每个季节不同的温度、表演时间,还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除了阳光,季节也有极大的影响。比如我们去的九月,原是天气最好的时候,却因为公牛经历了七、八月的酷热,往往会表现得烦躁、乏力。

每场斗牛分为三部曲 – 长矛、花标、和刺杀。

刚出场的公牛威风凛凛,一副信心十足的样子。马上长矛手的责任是拖住公牛,放慢它的步伐,杀他的锐气,同时通过刺击其背部的肌肉,使公牛颈部乏力,脑袋下垂,便于之后环节的刺杀。

第一节之后,公牛速度慢了,但进攻更加稳当,目标更加明确,更具危险性。花标手此时的责任是纠正公牛牛角挑刺的缺点。

所有这些都是为最后的刺杀做准备。到了第三节,剑杀手则用红布控制公牛脑袋下移,寻找时机将剑插入公牛两个肩胛骨之间。此时音乐响起,表演完成。

根据海明威的记载,整个比赛最危险的角色是长矛手,以及其胯下的那匹可怜的马。马上长矛手当迎击公牛而未能避开时,牛角将刺入马的腹部,同时将马匹高高顶到空中。跌下来的时候长矛手极有可能被压在马下,或翻滚到公牛和马匹之间,后果可想而知。而被公牛刺击的马匹,其后果更是不言而喻。

有经验的长矛手,配合灵活的马匹,本可以更安全地完成任务。但实际情况却不断退化 – 越来越差的马和长矛手,最后可怜的马匹几乎成了一次性损耗物品。据说在1844年,一头加地斯的公牛杀死了七匹马,以及队中所有的长矛手!

当初没有保护马匹的措施,可能是受限于材料技术 – 一种即能有效保护马匹,又不会伤害牛角以至于影响随后表演的衬材。现在的表演中,马匹都高大健壮,且穿上了安全的盔甲。长矛手也无需分神于躲避公牛,只需专心对准目标刺击,同时注意保护自己的腿部,放心地让衬材吸收牛角的冲击。

在三十年代时,长矛手可以根据剑杀手的要求,刺击许多次,以至于出现过三十、四十、甚至五十次的情况。如今表演被进一步约束,据我观察刺击都在三至四刺。随后长矛手退场,轮到花标手表演。

花标手的表演最令人晕眩 – 只见其并拢双腿,高举起手臂,几乎是肋骨贴着牛角的情况下掷下花标。看着不可思议,其实是利用了公牛无法在小于自己身长的距离内转身的缺陷。和长矛刺击一样,投掷花标同样要点到即止 – 勾住颈部皮肤,纠正公牛出击的方向,同时不给公牛造成疼痛,以免其变得烦操,难以捉摸。

随着“主斗牛士”的上场,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开始了。奇怪的是海明威的书中没有一处提到“斗牛士”这个头衔的,而是将一支团队的老板,负责最后环节刺杀公牛的人成为“剑杀手”。同时他也提到,在原先的表演中,刺杀是最重要的看点,至于使用红色披风(术语“穆莱塔”)则纯粹出于功能性目的,用以纠正出击方向,为刺杀作准备。

而在我观察下来,如今穆莱塔表演则是整个三部曲中的高潮部分,尤其是当剑杀手(暂且沿用海明威的叫法)作出连续躲闪的动作后,以一个牛角上扬的动作作为结束,必定迎来漫长的喝彩。海明威记载的“完成一系列纳图拉尔式的动作,然后以擦胸法作结”,不知是否即此所指。

体重半吨以上的公牛,其实也有很脆弱的以免。长矛吃力位置不正确,标枪投放失误,滥用红披风,都可能造成公牛脊椎骨或肩胛骨的伤害,从而影响表演的进行。

在早年,杀公牛采用的是迎击式 – 由剑杀手来挑衅公牛,等着牛主动出击。在海明威时代,一千五百次刺杀中仅有四次采用迎击,其余皆是更安全,更妥帖的进击式了。斗牛士一手用穆莱塔控制牛头的角度,同时步步逼近,最后将长剑刺入肩胛骨之间。

如果入刺角度不对,刺着脊椎、肋骨,就要重来一次。这时候剑杀手会咒骂道“这是一头水泥牛啊”!在我观看的表演中,几乎每次刺杀都要反复两次才能完成。

表演结束后,死去的公牛在音乐声中被骡子拖走,以往一同拖走的往往还有被牛顶死的马匹。公牛肉是供人食用的,死马则扔下悬崖,喂饱安达鲁西亚的兀鹰。原本听说斗牛场周围有专供公牛肉的酒馆。最新的法规却限制,表演的公牛肉不可用作食用,估计这项产业也不存在了。

毫无疑问的是,斗牛表演变得越来越安全了。在早期为了节省费用,表演中没有杀死的公牛可以再次上场。有经验的公牛简直是一台杀人机器。后来被牛捅死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教宗发布敕令禁止。如今,每一头上场的公牛无一例外地被当场杀死,以绝后患。

比赛变得更安全的另一个原因是斗牛士变得更理性了。在海明威时代,斗牛士们,尤其是那些出生吉普赛或墨西哥的,一个个身怀绝技 – 有的能在挑逗公牛是双腿并拢一动不动,犹如树木一般;有的善于跪地迎击最后的刺杀;还有的大腹便便,每每让牛角擦过肚子以取悦观众。共同之处是,这些斗牛士大多没有善终。

看完比赛,深受感动。海明威说:“观看斗牛的人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人认同于动物,即把自己放在动物的位置上,另一类人则认同与人”。我原本是本着欣赏斗牛士勇敢、傲慢的姿态而去观看斗牛,结果却被公牛的表现所打动了。在陌生的场地,不利于己的规则下殊死搏斗,虽然难以抗拒宿命,却有机会赢得那部分认同动物观众的尊重和赞美。每一头经过奋斗的公牛,在最后瞬时到底的一刹那,相比都实现了造物者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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