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老大帝国的生死时速

在意识形态大行其道的当代大陆,《走向共和》可谓是历史剧中的一朵奇葩。《共》剧从同光中兴的末期,一口气拍到洪宪帝制失败,其中包含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庚子拳乱、厘订新官制、丁末政潮、辛亥革命、一桩桩大事件徐徐道来。虽然为了剧情,或许见识毕竟受限,多少有些遗憾之处,但总归瑕不掩瑜,以至于我看了三遍还觉得不过瘾,非要下笔留下些感悟。

铁血宰相还是裱糊匠 – 李中堂

《共》剧中第一年主角,竟然不是孙文而是李鸿章,足见导演对其形象的偏爱。剧中,李鸿章完全摆脱了卖国贼(注一)的形象,而是时时处处以精明能干示人,可谓中国历史剧摆脱阶级意识形态的一大进步。

历史上的李鸿章,其见识在当世确实没有人比得上,这一点从李鸿章晚年考察欧美时遇到的史无前例的赞誉可以真实。从老师曾国藩那里,李鸿章很好地继承了“过往不恋、当下不乱、未来不迎”的脚踏实地精神,以至于无论是办洋务、建海军、搞外交,都获得了显著的成绩。

李鸿章的失败,在于其身不逢时,若早出道二十年,李鸿章足以成为和曾国藩并列的一代中兴名臣。相反,如果晚出道二十年,以李鸿章的见识才智,恐怕搞宪政也不会亚于袁世凯、张之洞之流。不早不晚,一方面“世界潮流,浩浩汤汤”,另一方面没有甲午、庚子之败的痛定思痛,李鸿章注定只能做一界“裱糊匠”去了(注二)。

再说回《共》剧,略感遗憾的地方是,李鸿章的缺点没有得到客观的体现,以助于形象不够逼真丰满。

李鸿章虽师从曾国藩,亦以曾国藩大弟子自居(注三),却不学老师以“诚”立身,而是靠“痞子腔”,甚至行事多有狡黠习气。《李鸿章与晚清四十年》中李鸿章的奏折便是佐证,文墨间大行瞒天过海伎俩之事比比皆是。从这点看,《共》剧中的李鸿章可谓是曾文正公附体了。此其一也。

其二,李鸿章恃才傲物,无论对同僚、对洋人,多持有不可一世骄横态度。这一点在当事人的笔记中,甚至西方外交官,多有记录。《共》剧为了情节需要凭空编造李鸿章与孙文、梁启超的会晤则可(注四),将其刻画如此平易近人则不客观。

其三,既然全剧主题是《走向共和》,从甲午战争讲起是否跑题跑得有些远了?既然以清民之交的政体改革为主线,无论是从孙文等四大寇讲起,或是从戊戌变法的维新派讲起,都更从洋务派李鸿章讲起合理得多。

《共》剧中的李鸿章,对待翁同龢等政敌“横眉冷对千夫指”,对待有识之士却“俯首甘为孺子牛”,可敬得过头了。
历史上的李鸿章 – 身高足一米八,是有名的“李大架子”,在当时国人中可谓鹤立鸡群。其仪表更是不怒自威,远非《共》剧角色可比。
注一:所谓卖国,需收受贿赂出卖国家朝廷。李鸿章签了不少出让利益的条约,却多位形势所迫,并无卖国行径。所谓李鸿章签署《中俄密约》时收受两百万贿赂之事,也是没有证实的传闻而已。
注二:“裱糊匠”比喻,出自李鸿章自述: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是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
注三:曾去世后李曾写挽联“师事三十年,薪尽火传,筑室忝为门生长;威名震九万里,内安外攘,旷世难逢天下才”。事实上,吴汝纶,以助于李鸿章的兄长李瀚章,进曾国藩幕府都更早。
意气书生 – 翁师傅

李鸿章有一明一暗两个对手。明面的政敌是翁同龢,因为李在曾国藩幕府时代笔参奏翁同龢之兄而结下梁子(奏章中一句“不敢因因翁同书门第鼎盛瞻顾迁就”,可谓绝妙之笔)。另外有个暗暗较劲的张之洞,与翁同龢皆以学问称著。其实李鸿章的学问也不差,二十七岁就得中进士。只不过实干能力太强,学问被其他光芒遮盖了。

翁同龢则不同,没什么实干才能,唯有书生本色。随便翻看过翁的几篇日记,其生活可谓淡泊得几乎平庸 – 平日里治理道学、书法,闲暇时也是和三五友人泛舟塞上,清谈学问。若非时峰“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理想中治大国如烹小鲜的士大夫不正当如此吗?

处在权力中枢,翁同龢与两桩大事有染。其一是甲午战事,这件事中翁同龢的误国几成公论 – 大致的论调是,翁同龢因和李鸿章私人恩怨,先时奏停北洋军款,继而敦促与日开战,再是逼迫处于下风的北洋水师出海迎战,几乎是“以一人之力误甲午战事”。虽然从情理上难免怀疑人的昏庸竟能至此,但既无反证也就暂且选择相信了。

翁同龢参与的另一桩大事则是戊戌变法,而身为军机大臣,又对光绪影响颇深的翁同龢在期间的立场扑朔迷离。公车上书是否由翁策划?康有为是否由翁引荐?百日维新期间翁的立场为何?翁因为何罪竟被光绪皇帝突然罢免,以至于要以获罪之人遣返地方看管?即使看了茅海建对戊戌变法的研究报告,对这些问题却仍没有清楚的答案。

《共剧》中的翁同龢,和后面登场的刚毅、徐桐父子等人一样,是按照“人神共愤”的标准塑造的。只是偶尔在昏庸中透露出一点点迂腐的可爱劲(比如甲午战后为筹集赔款,翁同龢一筹莫展以至于在御前晕倒一幕。虽是杜撰,却很应景)。

每次去北京出差,常常下榻王府井希尔顿酒店。后来偶得一本纪述北京古迹变迁之书,才知道原来酒店在李嘉诚开发之前,原竟是贤良寺所在。李鸿章任直隶总督之时,每次入京都下榻此处。李中堂排场很大,出行皆有百名淮军洋枪队开道,铜锣齐鸣。巧的是,翁师傅的宅邸就在不远处。书生本色的翁同龢大概由此更加对李看不惯了。

翁师傅长着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曾看过一位洋人外交官的笔记,回忆说翁师傅待人和善,很讲道理,和李中堂狡黠、蛮狠极不相同。可惜研究翁师傅的人太少了,不然或许能发现其更多优良品质来。

《共剧》中的翁同龢,造型还原得十分到位。

最佳男配角 – “官屠”岑春煊

最近读了岑春煊的回忆录《乐斋笔记》,连同同册的其他几部回忆录,顿感《共》剧编剧的博大精深。影片中的精彩片段原来都有出处。连带也重新了解岑氏一番。岑氏被当时人称为“官屠”绝非浪得虚名。作为邮传部尚书,弹劾本部侍郎朱宝奎本就不当,而他弹劾的理由竟然是“可言系臣面参”,太后竟然首肯(影片中更戏剧化,岑对太后说“朱氏市井小人,臣耻与之同部为官”)。

至于《共》剧中最可算上全剧最精彩的弹劾庆王一段,《笔记》中更为精彩。岑仗着太后的宠信,不经召见私自入京,不仅参合魁阁老奕匡,连同将慈禧主导的整个新政攻击得体无完肤,最后不但没被怪罪,还以邮传部尚书如愿留在京城,真是清朝官场一大奇迹。《笔记》中岑以话剧版精致的对话,由浅入深、环环相扣的逻辑,说的太后时怒时哭,精彩简直无以复加 — 只可惜太后没有自传,当时的真相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虽然岑在书中无处不表现出嫉恶如仇,但能隐隐感觉到其愚忠的背后自有精明的为官之道,而且在慈禧面前颇为行之有效。慈禧死后,他的仕途就没那么顺利了。

《共》剧中的岑春煊,其演员外貌、气势都颇具“看家恶狗”的定位。
岑氏本尊,这架子真可谓不怒自威。“官屠”共屠了多少官员?网上有个数,说是共有1400之多。

《共》剧中丁末政潮瞿鸿机是核心策划者,岑是其帮手。而岑的笔记中却未提到与瞿的任何联合。瞿是公认的美男子,清人一则笔记中称瞿相貌和穆宗(同治皇帝)相似,于是唤起了慈禧的母爱而得到提拔。《共》剧中的瞿相明显是老了一些。

《共》剧中的瞿鸿机。估计穆宗不会长成这个样子。
找不到瞿相年轻时候的照片,从唯一找到的照片推测,瞿相年轻时一定是面貌清秀的。

丁末政潮以慈禧偏袒亲贵,瞿、岑罢官而告终,清末政坛至此再无清流势力存在,于是便加速亡国了。

再有,剧中瞿相爱徒吴御史,其原型应当是恽毓鼎(其所作《崇陵信传录》被中华书局和岑氏笔记收录一册)。历史上参倒瞿鸿机也正是他所为。

大清铁娘子 – 慈禧老佛爷

在坊传的关于慈禧和光绪众说纷纭的推测中,《共》剧采纳的是“抑帝褒后”说。剧中慈禧太后,虽然一亮相就为修园子的事情和阎敬铭杠上了,却不扩大事态。后来闹出了更子拳乱后,在荣禄的规劝下也有后悔之意,至于洋务和后来的新政,剧中慈禧无疑是“总设计师”。倒是光绪皇帝,在剧本中虽然面貌清修,态度和蔼,却隐隐约裹上一层愚昧的意味。要不然,剧中的大红人李鸿章,怎么和光绪这么合不来?
受台湾作者张戎所写《慈禧传》的影响,对慈禧颇抱有“理解之同情”感。个人方面,丧父、丧父、丧子,历尽蹉跎。从头再来又培养出个皇帝,“却是个不孝的”(剧中对白,指戊戌“围园弑后”之事)。治国方面,通过重用汉人使大清在内忧外患中够延续五十年,实属不易。
晚清朝臣的笔记中,大多是偏袒皇帝的,甚至多有记载光绪以皇帝之尊饱受慈禧虐待的情节。但同样记载中多有光绪试图脱离慈禧掌控的尝试,例如在庚子年主张留单独留京与联军谈判之说。毕竟,牝鸡司晨在传统上总是不吉利的。仅从光绪的离奇死亡看来,慈禧仇恨光绪,并最终将其害死应当是确凿的。毕竟,戊戌年六君子“围园弑后”的心结任凭谁都放不下。
至于慈禧治国理政时是否像《共》剧中那样脾气坏,这个无从考证。但张戎的书中有个佐证 – 慈禧治国五十年,动过三次杀器。第一次是对顾命八大臣,杀了其中四个。第二次是杀了戊戌六君子,第三次是庚子被难五大臣。仅从这个记录看,统治者中算是很仁慈的。
最红试图以“理解之同情”分析下慈禧的心路历程。后宫险恶,把持政权是生存根本,慈禧事事以权利为重。在处理朝政时,慈禧能以相当开放的态度适应变局(洋务、新政、立宪,都是其倡导支持的),实属难得。折腾了一辈子,朝政缺被党争和贪腐搞的每况愈下,晚年便也安于倦怠了。总之大清一日不亡,也不算最坏了。

官宣照片中的慈禧,总是凶巴巴的样子,可能是当时人不适应拍照,故弄姿态所致吧。在朝臣的记载中,倒是不多见慈禧作威作福的姿态,被称为“老佛爷”的人大概也应该是慈善些的。对了,慈禧接见大臣爱哭。见岑春煊哭,见张之洞也哭,训斥光绪也哭。

帝后剧照。剧中帝后尚有温情时刻,恐怕实际上长期势同水火。,尤其是戊戌变法之后。
光绪皇帝留下的正面照片,从生到死有具可查的只有这一张。和广为流传的肖像(实际是画像而非照片)区别甚远,感觉比较木纳呆滞,但有其胞弟载沣相片作为印证,较为可信。

拿破仑遇上华盛顿 – 袁世凯和孙中山

说起袁世凯,所有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中国人都会联想到衣服标签 – 窃国大盗。教科书中,袁世凯是清末明初第一大罪人,其身上至少有三宗大罪 – 戊戌年告密破坏变法导致变法失败、英明皇帝被擒;辛亥年拥兵自重,先是逼宫,后摘得革命果实当上大总统;再后来权力欲爆棚,不惜与日本签订亡国二十一条换取皇帝宝座,直至天下共愤,身败名裂。放眼上下五千年,也恐怕只有商纣王、隋炀帝可与之相提并论。

清末明初时局动乱,有个大坏人但责任本来很理想,只可惜史学研究并不同意。就以上三大罪状来说。其一,“围园弑后”阴谋的败露,各种证据显示是康有为之弟康广仁所供,与袁世凯无关。关于袁世凯泄密的说法源自于流亡海外的保皇党人杜撰。其二,辛亥革命成功袁世凯功劳本就不小,何况当的还是“临时”大总统。其三更是冤枉了袁世凯。日本趁一战爆发之机想独霸中国而提出二十一条,经袁世凯据理力争而未能得逞,以至于反目成仇成为袁世凯称帝最大的反对势力。所有反袁势力如云南蔡锷、广东曾春煊,都依靠日本资助。

纵观当时朝野,持重的太保守,改革的太激进,唯有袁世凯有机会成为改革中坚的基础。无论是军政、外交、洋务、新政,无不处理得游刃有余。直至后来劝退清帝,促使南北义和,袁世凯当之无愧是“中国的拿破仑”。做总统,当个皇帝都理所应当 – 当然,前提是立宪皇帝。只可惜,当时中国不仅有“拿破仑”,还有一位“华盛顿”在。

刻画袁世凯应该是《共剧》编剧最艰苦的工作了。如果完全按照史学公认拍摄怕通不过审核,按照教科书说法则剧本变成垃圾。于是采用了圆滑妥帖的办法:戊戌告密照搬旧说;二十一条只字不提。剧中的袁世凯既有积极进取之面,又有老奸巨猾之面,此外还有大活宝般即狡黠又不失可爱之面。虽不能百分百还原历史人物,也算得上是全局刻画最成功的角色,难能可贵了。

身着清代官服的袁世凯。虽然身材矮胖,但见过袁世凯的西方人对其相貌、仪态评价均极高,几乎不差于身高马大的李中堂。
袁世凯晚年像。一代枭雄最终陨于日本之手,想起来有些可惜。

共剧中的袁世凯,首先剧本好,其次长得像,再次演得好。和情人打情骂俏,和徐世昌玩猫捉老鼠,被摄政王开缺时惶惶不可终日,和孙中山隔岸喊话,都足称刻画性情的经典桥段。之后某部献礼片中以周峰发担任袁世凯角色,正式令人哭笑不得了。

孙中山仿佛是按照袁世凯的倒膜生产的。袁长于实干,而孙专打嘴仗。《共剧》中刻画的孙中山,一方面将“孙大炮”的形象发挥到极致,另一方面一反为尊者讳的做法,仿佛挖地三处专为揭短。剧中孙的形象,无比专制霸道,简直可称“拗总理”。此外,冲动、幼稚、喜怒无常、爱财如命。至于孙在历史上的主要功绩,例如创立三民主义、先后十次起义,却只是轻描淡写而已。

多看几遍,才渐渐悟出角色塑造的良苦用心 – 孙的动人之处,乃在其一颗“拳拳赤子之心”。孙中山心中,唯以“共和”为念。联袁为此、反袁亦为此,让贤为此、专权亦为此、喜怒哀乐无不为此。如果说喜欢上剧中的袁世凯,是因为“男人不坏观众不爱”,那喜欢上孙中山的角色则是应为“专注的男人最可爱”。

袁世凯和孙中山,缺了任何一人,或是一前一后,中国都能有出路。只可惜,这对冤家对头偏偏狭路相逢,乃至于中国错过一、二是年代的黄金机遇,从此积重难返,直至今日布尔什维克之灾仍未消除。

孫中山先生.jpg

孙中山于反袁斗争时期像。

剧照。和袁世凯角色一样,从相貌、到演技、到角色设定,几无懈可击。

最后想到一桩公案 – 刺杀宋教仁。教科书曾将此案以斩钉截铁的确定归结到袁世凯头上,但却没有任何实证。最近又有极端翻按者以“受益论”之逻辑归结到孙中山。对于如此敏感事件《共剧》采用“抹稀泥”的做法,将责任归咎到赵秉钧一人。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为了把片子拍下去而把责任强加给小人物,也算是编剧的智慧吧。

天潢贵胄 – 醇王父子

整个清代最煊赫的家室,除了皇帝以外当属老醇王奕譞(音宣)为第一 – 父亲是道光皇帝,长子载湉(音甜)是光绪皇帝,孙子是溥仪皇帝,还有次子载沣是摄政王。

老醇王的成功因素很多 – 宣宗之子,慈禧妹夫的身份;年轻时血气方刚的攘夷派,风采丝毫不比洋务派的“鬼子六”逊色。甲申易枢之后亲身主政,意识到时事艰难,又顺势转变为洋务派,对于李鸿章、张之洞等官员大力支持。更可贵的是,和桀骜的恭王不同,老醇王低调而不与慈禧争锋,极大地促进了朝廷中枢的团结。

老醇王低调的作风,在《共剧》中衰变成了窝囊。剧中醇王胆小怕事,而慈禧似乎变本加厉地欺负他,每每训斥得醇王声泪俱下,甚至当场晕厥过去。要知道,这懦弱的老头子,当年可曾亲自上阵,生擒肃顺。

老醇王的次子 – 小醇王载沣,是剧中的重要角色。剧中的载沣一反老醇王作派,处处刚愎自用。和袁世凯领导的北洋斗、和杨度领导的谘政院斗、最后连对人畜无害的张之洞都看不上,编剧似乎致以将灭亡清朝的最后一记打击记在载沣身上。恰好对这三起冲突略有所知,事实远非仅是恩怨情仇而已。

其一,因为袁世凯未必告密,载沣是否因皇兄被禁之故怨恨袁世凯自然无稽可考。有一点蛛丝马迹是,载沣以“足疾”为由开缺袁世凯,居《逻辑思维》中分析是“故露破绽,以示保全体面”。若是如此,载沣可能只是忌惮袁世凯和北洋尾大不掉而已,至少是个符合常情的人士调动。至于厘订新官制期间载沣和袁世凯的一系列文武斗,至今未看到任何史料、笔记记载。

其二,载沣和谘政院之斗争,过错不完全在载沣一面。同样据《逻辑思维》之说,谘政院的士绅们对既定九年立宪(亦为日本立宪所采用)的期限一再要求提前,同时各省谘议局百般阻挠行政而不顾实情。最后当辛亥革命爆发是,各地谘议局积极响应。若说这是清王朝丧失民心所致,那么至迟是在皇族内阁推出时所失,摄政王是多么无辜啊。

其三,有笔记记载,载沣和张之洞讨论收回路权时,因张之洞以民恐怕激起变为由反对,载沣说出“有兵在”之话。时候张之洞叹到:“不想年逾古稀竟听到如此亡国之音。”不久便郁郁而终。这则笔记出处本就极为可疑,《共剧》中的情节更是在这基础上发挥的,以至于老张留下“大清以摄政王始,以摄政王终”的警句,当场晕厥金銮殿内,可以说是被载沣活活气死的。

再看看史料中主流的载沣形象,首先在低调上和其父亲几乎如出一辙。其次是顺势而为 – 做摄政王时支持推动立宪,后因袁世凯组阁顺势退位,之后更是赞同皇帝退位,并在之后近四十年间安于现状,无不有可圈可点之处(倒是儿子溥仪野心勃勃,一有风吹草动便兴奋不已)。

从小喜欢舞刀弄枪的奕譞,大概是继承了父皇的勇武基因 – 道光皇帝为皇子时,曾在宫变中亲自使用鸟铳射杀贼寇。在同属攘夷派的皇兄看来,七弟远比那位争王位,投降派的“鬼子六”来得讨人喜爱。
父以子贵。当了铁帽子王之后,老醇王尚武精神并无收敛,和《共剧》中的窝囊废形象毫无共同。
主导朝廷中枢之后的醇王,对李鸿章等洋务派官员鼎力支持。这点在电视剧中倒是反映得很详尽。
恭王和醇王,政见一度向左,曾先后“组阁”。当家方知柴米贵,兄弟两人晚年终得一笑泯恩仇。奕訢虽然名气大,其真容却远不及六弟来得俊逸。《共剧》从甲午年间讲述,此时恭王已经赋闲,因此戏份不多。除了著名的恭、醇二王外,道光五皇子惇亲王奕誴也并非闲人,以敢于驳斥慈禧而闻名。奕誴死于甲午之前,其孙子一度被慈禧立为光绪的继承人,不过在剧中也没有出现。
小醇王载沣 – 长得和哥哥真的很像。
晚年载沣,中庸之间透露出气定神怡之貌,远非剧中愣头青形象可比。
《共剧》中的老醇王,苦大仇深。套用剧中盛宣怀的台词“咱们这位王爷,真是平庸得可以啊!”
《共剧》中的小醇王,成天板着一张臭脸,见谁对谁不满,成了大清亡国的头号替罪羊。

老成持重 – 张香帅

从《共》剧的出镜率看,张香帅是全剧除李中堂、老佛爷、袁大头、孙大炮之外的第五男主角,从第一集一直演到宣统年间去世。晚清的名臣一多半是参加过平定发匪的,曾文正就是其杰出代表,封疆大吏更是大多出自其门下,统称为洋务派。另外半壁江山则由清流主持,其中又分为北方人居多的前清流李鸿藻一派、和南方人居多的后清流翁同龢一派(注一)。张之洞是个孤例,做的是清流的学问,办的多是洋务的实事,用他自己的话说,自然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历史上的张之洞办过一实一虚两件大事。实事是汉阳铁厂,结果因为好大喜功而亏损巨大,至今仍然毁誉参半。电视剧中李鸿章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援的情节和历史上却大相径庭。曾经去汉阳铁厂博物馆参观,看到当时张、李书信中的片段,大多是香帅求李中堂多用其钢材修建铁路,李中堂多方推辞云云。叫我看来大可不必苛责香帅,汉阳铁厂这点亏空,远不及浊流们中饱私囊之多。李中堂的江南制造局,若不是凭借国企的垄断地位,不也是亏损得一塌糊涂吗?毕竟办了实事出来。

“虚事”当然是其《劝学篇》了。香帅中学功底好自不必说,不知其哪里来得学问,对于新时代的士农工商无不通晓。至于对西方的开矿、学制、练兵、宪政、国际贸易,乃至于琐碎如茶叶中的单宁,棉纺时的织数,都能款款而谈。

《共》剧中的张香帅,多是以人畜无害的和事佬身份登台,是不是做一些即顺应潮流,又公众提过的事情来,比如废科举、保袁世凯,再加上演员高额方准的慈善面貌,是个让人越看越喜欢的角色。历史中张香帅可不喜欢在政治上抛头露面。和办实事不同,政治表态时香帅多是老奸巨猾地模凌两可。

张香帅整容,颇有道骨仙风之貌。
《共》剧中的张香帅,虽然长脸变成了方脸,神情气质却发挥得极好,其形象光辉程度不在李中堂之下。剧中张香帅身边还有两个名人 – 辜鸿铭和张謇,虽然戏份不多,却都表演得极好。

注一:再后来,随着慈禧年迈怠政,以“庆记公司”为首的贪腐的皇亲国戚们逐渐掌握了势力形成浊流一派。清流和洋务派之间并非你死我活的斗争,张佩纶游走于两派之中便是佐证。真正的死对头是清流和浊流之间,两派的冲突大爆发在于丁末政潮,最终以清流告败而终。

为变法而生 – 康南海

如果说翁师傅是剧中“昏庸”的代言人,南海康有为代言的则是“狂悖”,同样被重点埋汰。纵观全剧,唯见其“横眉冷对千夫指”,从不见“俯首甘为孺子牛”只时。剧中唯一体现其感人的情节,是其朝堂上面对众多守旧大臣的围攻,喊出“杀一二个大臣,法就变成了”惊世骇俗之语!只可惜,虽然豪迈,确实虚构。康有为一身仅被光绪接见一次。想必是出于语言障碍,或者因为紧张,估计谈得并不投机。面圣不但为时极短,之后也未被照例提拔。情节虽然子虚乌有,却很写意。康的变法着重研究俄彼得大帝和日本明治天皇,二者皆极有魄力,康有为说出这样的话也在情理之中。

狂悖之余,康南海还十分奸诈,阴谋也好,造谣也好,康运用起来均得心应手,而且丝毫不受其所学圣人礼教束缚。康南海师徒是坊间众多阴谋传说的始作俑者,其中许多至今还收录在教科书中,例如事实上从未发生过的“公车上书”、“奉衣袋诏”事件。关于这些情节,《共》剧处理得极好,即不彻底颠覆引起轩然大波,又看似轻描淡写的点到为止。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康南海虽然浑身写满不堪(除了电视剧中提到的,还有好色、贪财、专制、云云),却是中国系统宣扬变法的第一人。从梁启超撰写的康有为专辑看,其对变法所设计的方方面面都有涉猎,甚至后来清末的宪政大体也是戊戌变法的框架而已。仅者一点,康有为足以标榜史册。

康有为如果死在戊戌变法,成为“七君子”之首,恐怕就要名垂青史了。可惜,逃亡海外之后的康有为,固步自封,尤其和后起之秀革命当两相对比,简直是“一个在陨落,一个在升起”。

剧中孙中山拜望康有为的虚构情节。演员的相貌和康有为本人简直看不出差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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