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鉴湖英灵

绍兴距上海只有三百里。本是高山流水长,豪杰骚客多的好地方,之前却从未想到要造访。今年端午终于有机会探访。

湖山胜处放翁家

下榻的酒店位于鉴湖景区,鉴湖亦即镜湖。一入酒店,便被一面大幅的隶书吸引。原来是陆游“儿童随笑放翁狂,又向湖边上野行”。走到酒店餐厅门口,墙上又挂着陆游的“千金无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鉴湖”。游兴顿然大发。

陆游乃一爱国者,确即非廉价爱国如当代网青,亦非投机爱国如当年冯玉祥、北上抗日之流。陆游之爱国,爱到癫狂,而完全不计成败。然而政治以外,我更爱其文。既爱其“清风明月入台评”之风月,又爱其“不知尽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之狂放,还爱其“宁为雁奴死,不作鹤媒生”之男儿骨气。

唯一不爱陆游之处,是作诗太多,又不自加裁剪。不光我嫌读不完,历代诗人也多有埋冤:天下对联,都被务观用尽矣!

如今,“吾庐烟树间,正占湖一曲”处,正在重建陆游故居,估计不久就会成为沈园以外第二个陆游主题景点。

敕赐一汪镜湖水

比“放翁”更放浪形骸的绍兴古人,还有“四明狂客”贺知章。同是才华横溢的诗人,有些做官越做越乖巧,比如王摩诘,也有像老贺那样,从早先的“清淡风韵”,到万年的“不复礼度”。不知受了什么刺激。

老贺的诗大多散佚,唯有“二月春风似剪刀”最著。但从李杜的诗句中,不难管窥其如何放纵才华。

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多- 李白“嫡仙人”的美称,就是老贺送的。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 在老贺,晚辈杜甫也浪起来,竟连前辈名讳都不避了。

老贺晚年喝酒喝伤了身,便提出告老还乡,“少小离家老大归”去了。玄宗很舍不得,想送点独特的念想。想来想去,一送御制诗多首,二送“敕赐镜湖水”(镜湖,即鉴湖),老贺可谓极尽殊荣。

如今鉴湖,已被淤塞填埋将尽矣。其景致远比不上绍兴另一端的东湖之风光独特。东湖一边是江南寻常的小桥流水,另一边却是江南罕有的峭壁,游客则坐于乌篷船中,穿梭于青山绿水之中。如此奇特的地形,源于此处曾是采石厂。半边山坡开采完,注入清水,便有了今日格局。

为君谈笑净胡沙

不登会稽山,却驱车近百里开到这个几乎无人知晓的景点,为的是一睹谢太傅“东山再起”之处。

谢安多次在千钧一发之际,极好地表现了“魏晋风度”的榜样。一次是在淝水之战,另一次是桓温篡位之际 – 桓温“伏甲设馔” 以邀朝廷重臣。谢安与王坦之一同赴宴。二人俱为当时名士,生死一线之际,王不免流露出恐慌神情,谢却始终言语如常,还吟诵起“浩浩洪流”的诗句。桓温这一代枭雄,愣是给手无寸铁的谢安震慑住了,终身没有篡位。

从东晋到宋齐,陈郡谢氏人才辈出。谢安是永嘉南渡后的第二代,见证谢家辉煌的巅峰时刻。除了谢安,谢家还大有出类拔萃人在:

豫章太守谢鲲:谢安伯父,永嘉南渡第一代。谢家崇尚玄学,便是由谢鲲开始。

尚书谢尚:谢鲲之子,谢安从兄。李白“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忆的就是此君。

“宝树”谢玄:谢安之侄,淝水之役任前锋都督。谈起此役,诗人多赞叹谢安的雅量风度,却忽略了这位“小字辈”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谢玄很有理想,“譬如芝兰玉树”正是此公,谢玄还很有情调,最爱《诗经》中“今我往矣,雨雪霏霏”者,亦即此公。

谢康乐:改朝换代后,谢家的境况江河日下。谢玄之孙谢灵运,一生“山行穷登顿,水涉尽回沿” – 遭贬、隐退、流放、直至造反身亡。人虽陨灭,其田园诗,尤其是一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却流传千载。

中间小谢又清发:谢脁是谢家宝树最后一朵奇葩。一句“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清新淡雅,回味悠远。

女刘豪杰谢道韫,谢安侄女,王羲之儿媳妇。因与家人赏雪时吟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而一鸣惊人。谢道韫更出名的事迹,是在叛军攻城、守城官兼丈夫逃亡之际,尚能举措自若,甚至还手刃叛军数人。谢道韫最著名的粉丝名叫秋瑾。

李白所谓的“镜湖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在”,随时梦游,地理概念却大致正确。所谓“谢公宿处”,应该指谢灵运在谢安隐居处扩建的始宁墅。历史记此地“载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近两千年后风景依旧。从谢安开始,谢家人辈辈于此“携妓纵游”,叫李白羡慕不已。

东山景区正在开发,不仅重修了谢安墓,更正在新建佛寺、城楼、祠堂等一系列景观,恐怕不出一两年就是一个崭新的综合景点。目前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施工工人,没有管理,于是便直接驱车而至山顶。

山顶有谢太傅墓,是在文革中遭毁坏的清朝旧址重修的。边上有一块碑记,文辞工整,确实上虞市文管所于2010年重修墓地时所写。山阴之地的确人杰地灵。

记载谢安出山后,曾将当年隐居之处捐于寺庙。这大概是在此修建佛寺,招揽游客的由头。

巨大的谢安石像。错过了步道的入口,反而得以由后山驱车直至山顶。

道路边的山壁上,题刻着李白的《忆东山》:不向东山久,蔷薇几度花。白云还自散,明月落谁家。

后记:2021年夏读清人王琦之《李太白全集》,其中《东山吟》原注曰:“土山,去江宁城三十五里,晋谢安携妓之所。”显非此处。然李白之《梦游》诗:“送我至剡溪。谢公宿处今尚。”又似乎正是此处。在不知孰是孰非。

秋风秋雨愁煞人

清末民初之际,天下再陷“忧愁风雨”之中。于是,山阴之地再次成为心怀天下之士聚集之处。其中不世出的豪杰,有秋瑾、徐锡麟、陶成章、和鲁迅。

一汪鉴湖一份为二,一半送给了“四明狂客”,另一半则属于“鉴湖女侠”。

秋瑾和日本幕末维新的坂本龙马很相像,游走在时代的最前沿。穿东洋装,结江湖人,甚至刃不离身。“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是其豪气的写照。

秋瑾与革命同志徐锡麟 – 有说兄妹,亦有soul mate一说,众说风云 -一同策划皖浙起义。徐锡麟在安庆率先发难失败,秋瑾尚未响应已牵连被捕。在狱中,秋瑾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供状后慷慨就义,是其风雅。

谢道韫如若知道自己千百年后的粉丝如此,相必亦以秋瑾为荣。

古轩亭口是秋瑾就义处,辛亥革命胜利后树碑以纪。另有秋瑾石像一座 – 只可惜和照片上看的真人并不像,着装也是传统的中式,而非其最爱的东洋式样。秋瑾的墓地则不在鉴湖,而因中山先生的亲自指示建于西子湖畔。

誓灭胡奴出玉关

绍兴郊区十余里处的上铺镇徐锡麟故居,虽与热闹的商业景区仅一河相隔,却格外的冷清。从故居规格不难看出徐家家道殷实。徐锡麟既不好好读书,也不想继承家业,而是用家里的钱捐办报社,结豪杰,隧与陶成章、章太炎等成为光复会领袖。捐钱不够,徐还要捐命。徐获得督办安徽巡警学堂的差事后,鼓动学员革命,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动安庆起义,杀死巡抚恩铭,天下震动。

起义最终失败,徐锡麟被捕后,照例要写供状:“为排满事,蓄志十几年,多方筹划为我汉人复仇。故杀死满人恩铭,后欲杀端方,铁良,良弼等满贼。别无他故,灭尽满人为宗。”徐锡麟年轻时出山海关游历,作《出赛》诗:“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至此一言成谶 – 徐锡麟被恩铭亲兵挖心剜肝于安庆巡抚衙门前。

徐锡麟故居即便不卖票,仍然是门可罗雀。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登记访客信息。和故居一水之隔的东浦水镇,虽然没什么特色,仅凭几道农家乐炒菜,便轻易吸引了更多的游客。

从照片看,徐锡麟本尊长得很平庸 – 既不魁梧,也不俊俏,镜片后的目光呆滞乏神,与塑像所示身材魁梧、英姿勃发之形象迥异。如此处理塑像,为死者尊乎?不尊乎?可惜了。

徐锡麟狱中供状 不知为何竟能保存下来。故居中有影像展示。

与徐锡麟、秋瑾同属的光复会的,还有蔡元培,鲁迅等绍兴人士。

至于光复会的创始人陶成章,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豪杰。以前只知道汪兆铭刺杀摄政王壮举,而陶成章竟先后三次刺杀慈溪未遂。光复会员行事刚毅暴烈可见一斑。

陶性格暴烈,和孙中山多有龃龉。革命胜利后不久便死于同室操戈,非常可惜。如今在东湖畔,有陶社纪念。

百年空留纸上身

鲁迅在中国历史上,找照我看当可于孔子并提。区别在于 – 孔子志在恢复周礼,鲁迅志在寻求民族的未来。

无独有偶,曲阜有纪念孔子的“三孔”,绍兴是鲁迅的故乡,亦有“三鲁”:鲁迅故居、鲁迅博物馆、以及鲁镇景区。鲁迅虽然因为不遵从当今“和谐社会”的精神,被请出教科书以后,却在他家发挥振兴旅游经济的余热,真个“俯首甘为孺子牛”。

百草园和三味书屋,如今成了绍兴最热门的景点,直至把周围都拉动成为新天地、三里屯般的商区。游客们随着人潮拥挤着向前,不时在导游的提示下,回忆着课本中提到过的只字片语。屋主如果这时候回来,恐怕会觉得和当年闹市口杀头的人没什么区别,缺少了辫子而已。

百草园的景点修得不错。大花园中种满南瓜,墙壁上刻有鲁迅散文中的名段。还有个有趣的雕像群,描绘的大概是幼年鲁迅在听阿长讲“长毛”故事的情景吧。

同样位于商区的鲁迅纪念馆就清闲了许多。纪念馆建造得很有心,出口处的回廊墙上刻写着鲁迅的古体诗多首,感觉很新奇。回家后找来逐一欣赏,最喜《题呐喊》:“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就近百年后的今天看,“积毁”虽被“积誉”替代,却终是徒有虚表,仍不免“空留纸上声”。

无题

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

几家春袅袅,万籁静喑喑。

下土惟秦醉,中流辍越吟。

风波一浩荡,花树已萧森。

位于鉴湖畔的鲁镇景区,是以小说《孔乙己》中虚构的绍兴小镇为原型,结合上《阿Q正传》中的桥段,全新打造的一个游客景点。期内有老街、戏楼、公衙、酒馆等场景,还都有模有样。

辛亥百二十年访徐锡麟周瑾鲁迅故居有感
九州豺虎仍成群,环柄军歌不复闻。
又值秋风秋雨急,闭门重读先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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