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云烟

武曌所创的武周一代，虽然仅存在十数年（算上她临朝称制总共四十多年），确在整个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光怪陆离的一笔。与之相比，王莽的新朝、洪秀全的天国、文化大革命、都变得小巫见大巫了。

观看武曌的掌权史，有种令人张目结舌的惊讶。演义中的苏妲己以狐媚著称，却也比不上武曌之能。武曌竟能将高宗皇帝魅惑到如此地步，高宗不但封她作“天后”，更是主动提出要禅位，全然置宗庙、子嗣与不顾。难道武曌真的精通巫蛊之术吗？

如果仅是媚惑了高宗一人，还不至于兴风作浪至此。更奇特的是，高宗驾崩以后，天后临朝称制，将朝野压制得俯首帖耳。诸将相大臣，麻木不仁者有之，趋之若鹜者有之。也有过两次起义 – 徐敬业和越王李贞，却都如摧枯拉朽般瞬间平定。从理性的角度分析，剖析陈子昂、郭元振的境况可能有所帮助。李唐时代仕途被门阀独占（长孙无忌、褚遂良、裴炎登“李唐忠臣”，恰是门阀的代表者），寒门上进无路。而当门阀大族被武周连根拔起后，便造就了寒门创建功业的机会。

武曌精力超凡，谋略老辣。从封圣到称帝，二十多年间一切都规划得有条不紊。诛杀旧臣、血洗李唐宗室、任用酷吏大兴诏狱、制定《臣轨》以统一思想、提拔诸武掌控实权。终于，唐朝这棵七十年大树轰然倒塌，天国王朝武周拔地而起。

自己的朝代自己做主，武曌这是便开始肆无忌惮地发挥其无边的创造力了。东都洛阳被改名“神都”、朝堂则改为明堂，其式样亦儒亦佛。唐代的官职废弃不用，而改用凤阁、鸾台、春夏秋冬之称。仓颉造字不够用，还需创造带有魔力的符号。武周的年号也很率性奇特：发现疑似佛祖脚印便改元“大足”，耋耄之年据称长出新齿便改元“长寿”。武曌据说也能欣赏经典文学，尤其是沈佺期、宋之问的宫廷文学，但从她本人流传的作品看，造诣平平而已，远不及其浪漫主义的一面。

终究是凡人，武曌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也指望能常享宗庙。晚年的武曌陷入纠结，到底是传位给李姓的儿子，还是而传位给武姓的子侄呢？嗅到了风声，长期遭受酷吏打压的李唐旧臣们死灰复燃，狄仁杰、魏元忠、宋璟、张说之流在朝堂的话语权越来越大。随着武曌的心意逐渐偏向皇子，武周的朝政便逐渐偏离了她的掌握。终于，当她病重之时，旧臣挟持皇子发动宫变，恢复李唐。

随着次年武曌去世，中宗以皇后身份将其合葬于高宗乾陵，武周王朝便随风飘逝了。由于中宗、睿宗生母的地位无法改变，而武周时代是李唐家族的梦魇，于是终唐一代，武周问题颇为禁忌。直到唐代灭亡后，史家才重提起她，并定位成败坏伦常、兴风作浪的篡权者。

武曌留下最重要的遗产，当属无字碑了。根据无字碑有格子的痕迹，以及武曌生前并未打算葬入乾陵的记载，我对无字碑的由来作如下分析：武曌死后，中宗念母子之情，兼受武三思等人的蛊惑，原拟在乾陵立碑作术。结果巨碑已立，文章已草，中宗却猝死于宫帷。睿总在位时间不久，而玄宗皇帝登基后，清楚武氏残余势力，原本歌功颂德的文章自然也通不过审核，碑文这件事就被久久地搁置下来了，直至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