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怀采薇

一城一中山

广州,是一座中山之城。国父于此生长,结四大寇、三次起义、三度开府、护国护法、联粤驱桂、联俄建军、东征北伐,其生平波澜大多在此。每次造访广州,都难忍仰望之心情,慕其踪迹而往瞻仰,一往而再往。近日偶得闲暇,略作整理于此。

高山仰止

中山纪念碑,位于老城区越秀山最顶峰处,于国父逝世后所修建。纪念碑充分参照美国国父华盛顿纪念碑简洁高贵的方尖碑造型,又以东方元素充实基座,在民国初年建筑中颇为常见。碑中空,原可登顶俯瞰,无奈却错过开放时间,只能泱泱而返。

明国建筑至今多不到百年,如今却多得不到妥善保存,破坏、侵占者有之,放任、消逝者有之。只因为国父声望尚在,此碑幸无大痒,之时碑身上铁血青天白日党徽已无存。

国民政府转进台湾之前,虽主政近四十年,却难得有片刻舒坦日子,况且经费始终捉襟见肘。虽然如此,在建筑风格上,中外结合,开创一个时代的特色。除了文艺复兴、方尖碑等元素外,东洋风也一视同仁地受欢迎。不仅此处,黄花岗烈士陵园中,也能看见仅在日本神社所有的朱红路灯。

沿山顶而下,半山腰处有块空地,是粤秀楼所在。国父于民国十年年就任“非常大总统”后一度于此工作生活,直至一年后陈炯明发难,粤秀楼焚于炮火,国父及夫人仅以身免。

陈炯明亦为有理想、懂进步的豪杰,在驱逐桂系之役中曾为国父的得力干将和依靠,后终因方略分歧而分道扬镳,直至兵戎相见。他们之间数十年来的恩怨情仇,不少都印在这座城的历史中。

山腰还有一座清代所立“ 佛山 ”牌楼。 广州是孙权起的名字, 番禺是唐宋的古称, 佛山是山上有佛寺的代指。以往这三个名字并未分别,可谓一城三名。

从后山下,山中原本茂盛的丛林,忽然让出一片绿茵,异与寻常。看路牌,方知这里是南明绍武君臣殉难处。绍武帝是南明先后即位的五帝之一,在广州称号仅41天便城破人亡。逼死绍武帝的,是谜一样分裂的人物 – 李成栋。

天下为公

从纪念碑一路下山,隧来到中山纪念堂前。纪念堂同样于民国十五年国父病逝后开始修建,历时数年、耗费巨资得成。名师取中西设涉及、揽五洲精华建材,终使得殿堂落成后广受赞许,成为摩登建筑之最,轰动一时。

纪念馆保存状态相当完好,现作为歌剧院使用。造访之时,正在为几日后的《图兰朵》歌剧搭台。白天没有演出时,可供参观。向上仰望,是颇似教堂的大穹顶,只是取光玻璃上不是马赛克玻璃画、而是中式的格子窗。

馆内有两层围廊,置有历史照片、文字以介绍建馆盛况。此外还有数件国父身前遗物展览 – 中山装、遮阳帽、文明棍。驻足最久的是在一幅国父画像面前。像中国父目光深邃,初觉和蔼,渐感严厉,再之一丝疑惑。国父若有灵,此时此刻会作何想呢?

国父所题“博爱”二字,甚有深意。上承春秋大义,下启西方启蒙精神,是建设“具有中国特色之自由民主道路”之指引。

从纪念馆出来,正值初秋傍晚,天空阴郁沉闷。未走出几步远,仿佛几颗水珠滴落,俄而大雨倾盆如注。等反应过来寻找遮蔽,早已经浑身湿的通透,于是索性站在庭院中冒雨观赏景致。又不到十分钟功夫,暴雨骤停,而后风吹云散。被雨水冲洗后的地面,在夕阳照射下,犹如明镜般透亮。忽然想起一应景之句 – “秋风秋雨愁煞人”。

非常大元帅

大元帅府位于珠江江边,为国父驱逐陈炯明、重返广州开府时之大本营。(国父一生四次执政,初第一次在南京就职“临时大总统”外,其余三次均在广州,分别为:以任“海陆军大元帅”、“非常大总统”、二任“海陆军大元帅”。)

大本营征广东士敏土(cement粤音译)厂大楼,由前后两座三层楼房相连而成。前排应为警卫及外围机构所驻,目前是非常设展馆。后排为元帅府核心机构所在,一至三层共十余间房屋,目前已恢复民国十三年时貌。其一层为军械、卫兵、办公等处。二层分别为秘书、参议、参谋各室,三层为国父生活、办公、会议之处。整个军政府,仅由此而已。

广东士敏土厂航拍旧照。

此处国父塑像,自然要穿着大元帅制服才算应景。

在广州博物馆看到的大元刷手令数十张,其内容都是下令拨款。可实际上下令之时国库总是空空如也。军政府政令不出两广,兵、饷两缺,国父非不知也。明知不可行而下令,执拗乎?自嘲呢?与我看来,更多是心酸。

一楼的枪械库和警卫营房。此时担任警卫队长的,正是国共两党名人叶挺。

二楼有秘书室和参议室,分别摆放廖仲恺、胡汉民的蜡像。此君即廖仲恺。

数年后廖仲恺遇刺,胡汉民嫌疑最大。如此看来,这蜡像的布置多了一分诡异。

参谋长蒋中正,仪表堂堂,英姿勃发,出神凝视着粤省地图。此时蒋公所思索者,北伐乎?权谋乎?现在得解了,翻阅蒋公日记去。

南楼二层分为四个大间,除上述外另一间留作编辑室,刊印《大本营公报》。国父长于宣传,深知笔刀之威力。更何况当是时政令不通,诸多掣肘,革命更依赖宣传。

三楼是“总统专属套房”。包含会议、会客、起居睡卧、盥洗等室。

起居室虽大,仍处处透着简朴,空空如也。

国父就近接待政要、记者各界的会客室。

国父与夫人的小餐厅。餐桌为西式摆放,又有围棋桌一张。西食果腹,中艺怡情。

本以为黑色会随着剿灭座山雕早已作古,现今看来并非然也。无论在元帅府、黄埔军校、黄花岗、无不张贴者红底黄字的大字标语。黑吃黑乎?贼捉贼乎?

希望也是有的。从纪念馆走出,忽见比邻有一座“中山小学”,教舍楼上刻着“明日大元帅”。欣慰之余,不由忧心这层深意,由谁来教学生领会?

碧血黄花

黄花岗为埋葬广州起义罹难烈士之所。辛亥年间广州起义,为孙文同盟会第十次发难。此次义军准备最慎密、声势最浩大,分十路行动,总指挥黄兴更亲率一队攻打府城,处处与官军殊死激战,正所谓“碧血横飞,浩气四塞,草木为之含悲,风雨因而变色”。终不敌众,功亏一篑,百余义士牺牲。虽然,广州起义足以动摇满清根本,鼓舞革命信念,仅半年后,遂有武昌起义军兴。

建立民国后,经同盟会元老林森筹款,黄花岗陵园始得建立。后依孙文大总统令,又陆续安葬诸多革命功勋,其中以粤军鼻祖邓仲元最著。园内绿树成荫,间缀墓、碑、亭、坊建筑数十座,其建筑风格多以中西融合,简洁而典雅。虽为陵园,却毫无阴森氛围,因此多有市民老幼于中休憩游玩。

走过约二百米缓坡,到达烈士墓前。起义失败后,官府下令将罹难义士曝尸于市。党人潘达微冒死收敛得七、八十具遗骸、葬于此处乱坟岗内。,墓顶置碑亭一座,希腊元素融于中式造型,上覆钟形顶盖,取“警世钟”之意。

“缔结民国七十二烈士纪功坊”为园中最为高大、最标志之建筑。采用西式构造,间有传统莲花石等点缀。一层以上,有国民党海外七十二支部所献青石各一堆砌成尖顶。顶部有自由女神像一座,犹如浩瀚大洋中之孤岛灯塔般傲立。

纪功坊内有阶梯可达二楼。可惜长期关闭不得入。

坊后有巨大花岗石碑一块,其上“广州辛亥三月二十九日革命记碑刻”模糊不可辨认。其后有刻录烈士名录小碑一块。其中最著名者,自当属林觉民。去年在福建层参观林故居,知其家境富裕,学识过人。如此青年才俊,不甘为釜,毅然为薪,在离别是留下《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竟书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

邓铿字仲元,晚清广东将弁学堂出身,追随孙文革命,联合陈炯明驱逐莫荣新,并创建国民革命之粤军。许崇智、李济堂、张发奎、蒋光鼐、蔡廷锴、乃至叶挺、叶剑英等人,均出自其门下。

邓像原位于广州车站遇刺处,后迁至此处。民国十年正当孙文首次筹划北伐之时,邓离奇遇刺而亡。胡汉民所书墓碑上,称刺杀为陈炯明所使,然而邓本人却至死对陈信任有加,更声称刺杀为革命党人所为。此事与宋案皆属扑朔迷离。缺少了邓,陈、孙隧交恶,首次北伐动议隧休。

邓仲元墓道牌坊,破类似巴洛克教堂正立面。

民国航空事业先驱杨仙逸之墓。其旁方尖碑为海军鱼雷局局长谢铁良之墓。二君在为袭击陈炯明而研制鱼雷过程仲,不幸爆炸罹难。

金国治,追随孙文革命。护法运动时,临危受命,战功卓著,却为貌合神离之旧桂系军阀所诱杀。金遇害后,孙文悲愤不已,令军舰炮轰莫荣新督军署以为膺惩。

另一位粤军宿将梁沾鸿,牺牲于讨伐陈炯明作战。

暗杀北洋政府汤化龙之王昌之墓,造型颇为别致。棺椁置于地面,后方树屏风状石墙。诸多烈士墓碑多由孙文、胡汉民题字,唯此公之墓由汪兆铭所题。莫非刺客与刺客心相印乎?

梁国一少将墓碑,上覆文艺复兴式样碑亭。梁少将亦于讨伐陈炯明作战中,身先士卒,不幸遇难。

花园中的中式凉亭。

另一所造型独特、说不清风格式样的凉亭建筑。

正值四五点时,许多放学的儿童在园中嬉戏。

铁血黄埔

次日下午公干之后,参观黄埔军校旧址。军校位于长洲岛,需乘坐渡轮方能到达。当初甫建之时,由原广东陆军学堂上修葺而成。抗战军兴,军校被日军轰炸所毁,直至一九六五年才得陆续重建。新建之景区,多用水泥替代土木结构,略显粗糙,但亦能感觉到往昔革命军草创之时的峥嵘岁月。

登陆岛上,刷先看到的是高耸的总理念碑,矗立于山坡之上。碑身侧面刻有四十八字黄埔校训。

军校正门上的匾额,由时任内务部长,大书法家谭延闿所书。虽然交通不便,又是平日,参观的游客却远多于意料。正门口是最受欢迎的留影点。要在熙攘之处照到安静祥和的影像,需要许久耐心等待。

军校很小,仅横向四排房屋,纵向四条走到,再加上门房构成全部。房屋多为二层,内有大约三十余间大小房间,用作教室、办公、食堂、宿舍。

宿舍为五十余人一间,木板床上白布一匹,薄枕一条,毛毯一张,架子上毛巾、水杯、脸盆、草帽、再有军服一套。每个学员的日用品仅此而已。并非所有学员都能住进宿舍,更有因房间不够,只能露宿于帐篷者。

正所谓“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虽然条件艰苦如此,报考军校之学生却人满为患。

不仅学生,教员也艰苦奋发。当时校方规定,饮水均不用茶叶,喝酒更是禁止。

招生办公室。

蒋中正的校长室。

校长所用的小会议室。

与之比邻的总理办公室,是装饰最豪华之处。孙文一生来黄埔止三、五次,夫人宋庆龄常随行。

大会议室,墙上挂有于右任书对联一幅 – 登高望远海,立马定中原。

教官食堂。记得早先看到过介绍,每桌四菜一汤,仅能勉强果腹,且须在数分钟时间用毕。

军校采速成体系,每日五点起床,九点休息,学习任务繁忙。阅览室中陈列的书籍、既有《突袭》之类的军事杂志,也有《新青年》之类的新文化刊物。

廖仲恺画像,后方便是黄埔军校码头和停靠的永丰舰。

周恩来领导的政治处。黄埔军校依靠苏俄而得以成立,自一开始校内政治气氛便暗潮涌动,中山舰事件之后更是扑朔迷离。周恩来于其中之作用,无人可替。

这里似乎是大教室,正在修整,里面空空如也。

军校码头旧址。两侧是南海舰队军舰停泊处。

更有大型移动干船坞一座,其中正在建造潜艇一艘。

中共志在南海。停泊处可见崭新的大型导弹驱逐舰,和远洋补给船。

坦克登陆舰两艘。

长洲岛为国民革命军圣地,岛上原多建有纪念建筑。可叹如,今整个岛屿成为军事管制区域,更有海军两股部队驻扎,因此道路处处不通,有些景点更是完全无法抵达。唯北伐、东征纪念碑,从地图看似能由新洲码头登录徒步到达,尤期将来得以成行。

后记 – 巍巍中山陵

2020年五一假期,游览南京时参观中山陵,终得以一尝夙愿。可惜当时天气酷热,人流如织,纪念堂中不许停留及拍照留念,因此破感匆匆(虽以“尊重逝者”为名,其实大可不必。殊不知美国林肯纪念馆、林肯墓、均无此类限制)。

从中山陵以出,由陵园路徒步返回,道旁梧桐树(实为法国梧桐,学名悬铃木)笔直参天,树干在两丈许高分为三叉,每叉又笔直拔高十丈余,前后数里,整齐划一犹如卫兵一般。儿时在上海法租界长大,所见法国梧桐树干均蜷曲婀娜,数高也不过五丈而已。后听司机说,当年曾有一支编制庞大的专业护林团队,专职养护此林。

1925年,中山先生逝世于北京。

1929年,中山陵建成,同年奉安灵柩。此前国民政府北伐军已光复南京。

1937年至1945年期间,日寇侵华,南京沦陷。国府在内忧外患之中,忍辱负重,百催不折。

1946年,抗战胜利,国府还都南京,此时,公理战胜强权,国府跃身世界强国。同年,蒋介石率部谒陵 – 革命已然成功。

然而,不到三年,赤云密布,腥风突至。国府内则积重难返,外则失助于友邦,遂至1949年衣冠南渡,偏居一隅,至于今日七十年矣。

七十年间,神州沉沦 – 三反、五反、反右、三年“饥荒”、十年动乱、学生被戮于六四、教徒见害于新纪。三民主义,淹没于废墟丘壑。我中华民族距离万劫不复,不知尚去几年。

念及此处,再仰观此树,不由痛心疾首 –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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